天还没亮透,张晓峰就醒了。
身边,陆青雪睡得正香。昨晚那一场“大战”,把她累坏了,这会儿正蜷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而张晓峰就那么躺著,心里想著今天要办的事。
伤好了,得去公社把工作的事情落实了。可空手去不行,得带点东西。周书记那里,不表示表示,心里过不去。
可带啥呢?
缸里的鱼到是有两百多斤。但这些养著的鱼全是溪石斑,每斤王爱国出的价可是两块钱每斤。
倒不是张晓峰捨不得,只是这高价值的东西送给周书记的话,一是怕周书记不喜;二是怕给周书记带去麻烦,让人说閒话。
得换个东西。
不怎么值钱,但又拿得出手,还得有特色的东西。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心意,又不觉得贵重得不敢收。
他琢磨了半天,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麻雀。
这个季节,只有麻雀。这玩意儿是留鸟,不怕冷,巴渝大山里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打这东西也算是为民除害,麻雀糟蹋粮食。加上自己操勺,不失一味下酒的美食。既不贵重,又显心意。
就它了。
张晓峰轻轻抽出胳膊,下了床。陆青雪动了一下,没醒,翻个身又睡著了,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来到灶屋,生了火,热了昨晚剩的饭菜。火苗舔著锅底,不一会儿,饭菜就热了,香气飘出来,馋得墨墨从窝里爬起来,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著。
陆青雪也起来了,披著棉袄走过来,头髮有点乱,脸上还带著睡意。眼睛半眯著,还没完全醒,脚步还有点踉蹌。
“快吃饭,吃了今天我带你进山打麻雀去。”张晓峰说。
陆青雪愣了一下。
“打麻雀?用弩?”
“弩可不行。”张晓峰摇摇头,“得用弹弓。你记得我前段时间无聊时做的那两把噻?”
说完张晓峰跑到臥室,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两把弹弓来。木头叉子,打磨得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绑上製作弩剩下的自行车胎皮筋,弹性十足,拉起来绷得紧紧的。皮兜是捡的烂皮鞋剪的,大小正合適。
他把一把小点的,递给了陆青雪。
“你试试。”他把小弹弓递给陆青雪。
陆青雪接过来,拉了拉皮筋。皮筋绷得紧紧的,弹力十足,拉起来有点费劲。
“我不会用啊?这咋瞄准?”
“等会儿你看我怎么用。”张晓峰说,“慢慢练手,你学东西快,肯定能学会的。先找找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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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收拾好东西,带上墨墨和黑虎,出了门。
外头的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进去,肺里都凉颼颼的。坝子上的霜还没化,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张晓峰背著背篓,里头装了些乾粮、装水的竹筒,还有两个布袋装著弹丸。弹丸是钓鱼的时候没事捡的,都是圆溜溜的规则的小石子,大小均匀。
陆青雪跟在后头,手里拿著那把弹弓,好奇地东张西望,一会儿拉拉皮筋,一会儿瞄瞄树梢。
墨墨和黑虎跑前跑后,兴奋得很。这么多天没进山,也憋坏了,撒欢似的跑。墨墨一会儿钻进草丛,一会儿又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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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一片林子边上。
这是一片杂木林,离木屋不远,平时走路也就十来分钟。这林子不大,关键是麻雀多。张晓峰以前路过,经常听见嘰嘰喳喳的叫声,热闹得很。
两人停下脚步,张晓峰压低声音。
“从现在开始,少说话。鸟耳朵灵得很,稍微有点动静就惊飞了。”
陆青雪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捂著嘴不说话。
两人慢慢往林子里走。墨墨和黑虎也放轻了脚步,跟在后面,爪子踩在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子里的树,大多是櫟树和松树,间杂著些灌木。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一阵嘰嘰喳喳的叫声。
张晓峰停下来,抬头看去。
前面几棵树上,落著一群麻雀。密密麻麻的,少说有五六十只。有的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有的在啄树皮里的虫子,有的在互相梳理羽毛。
陆青雪眼睛亮了,拉了拉张晓峰的袖子,嘴型说著:好多!
张晓峰冲她比了个手势——別动。
他从兜里掏出颗弹丸,上好弹丸,举起弹弓,瞄准。
皮筋拉开,绷得紧紧的,手指捏著皮兜,稳稳噹噹。
瞄准。
放。
“嗖——”
弹丸破空而去,又快又准,直奔那群麻雀。
“啪!”
一只麻雀应声而落,掉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那群麻雀“轰”的一声炸了窝,扑稜稜全飞走了,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根羽毛飘下来,悠悠荡荡的。
陆青雪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
“打……打中了?”
“嗯。”张晓峰走过去,捡起那只麻雀。麻雀还热乎著,眼睛闭著,身子软软的,毛茸茸的,摸著还温热。
“给。”他把麻雀递给陆青雪。
陆青雪接过来,看著那只小小的麻雀,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那么小一只,还没她拳头大。
“……好小。”
“是小。”张晓峰说,“可积少成多,攒多了,就可观了。你看这肉,虽然不多,做好了香得很。”
他把麻雀放进背篓里。
“走吧,再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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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几十米,又看见一群麻雀。这回少点,二三十只,落在几棵矮树上,嘰嘰喳喳叫得欢,没发现他们。
张晓峰冲陆青雪比了个手势——你来。
陆青雪紧张了。
她举起弹弓,拉开皮筋,瞄准。手在抖,抖得厉害,皮筋都在晃,跟筛糠似的。
瞄准了半天,也不敢放。
那群麻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始躁动起来,有的已经抬起头,东张西望,准备飞走。
“快放。”张晓峰小声说,“再不放就跑了。”
陆青雪一咬牙,鬆开手。
“嗖——”
弹丸飞出去,偏了老远,打在树干上,“啪”的一声,弹到一边去了。
麻雀全飞了,扑稜稜一阵响,一只都没留下。
陆青雪愣住了,脸都红了。
“我……我没打中。”
“没事。”张晓峰笑了,“第一次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他走过去,捡起那颗弹丸,指了指树干。
“你看,这树干上有个印子。说明你瞄的准头还行,就是手抖了。记住放的时候手千万別抖。”
陆青雪点点头,有点沮丧,低著头不说话。
“再来。”张晓峰说,“总会打中的。没人天生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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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找。
找了一会儿,又看见一群麻雀。这回只有十几只,落在几棵灌木上,离得不远,正在啄食什么。
张晓峰冲陆青雪点点头。
陆青雪深吸一口气,举起弹弓。
这回她稳住手,瞄准了好一会儿。屏住呼吸,眼睛盯著那只麻雀,一眨不眨。手不抖了,皮筋稳稳的。
放。
“嗖——”
弹丸飞出去,正中一只麻雀的脑袋。那麻雀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掉下来了,直直地落在地上,翅膀都没扑腾一下。
陆青雪愣住了。
“我……我打中了?”
“打中了!”张晓峰笑了,眼睛都眯起来了,“快去捡!这是你的第一个猎物!”
陆青雪跑过去,捡起那只麻雀。麻雀还热乎著,在她手心里,小小的,软软的,眼睛闭著。
她看著那只麻雀,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打中了。”
“嗯。”张晓峰走过来,“打得不错。继续。手再稳点就更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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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接下来,陆青雪越打越顺。十次里能中三四次,有时候运气好,能连著中好几只。手也越来越稳,瞄准的时间越来越短,放弓的时候也不抖了。
张晓峰那弹弓玩得溜,几乎弹无虚发。一弹出去,必有一只麻雀掉下来,跟点名似的。他前世在缅北逃亡时为了获取食物,专门练过这个。
两人在林子里转悠,见著麻雀就打。打了就捡,捡了就放进背篓里。
墨墨和黑虎也学会了。一看见麻雀掉下来,就跑过去叼回来,放在张晓峰脚边,尾巴摇得呼呼响,等著下一只。墨墨跑得最快,每次都抢在前头。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背篓里的麻雀,越来越多,堆得毛茸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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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中午,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歇口气。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旁边有块大石头,正好当凳子。
张晓峰把背篓拎起来掂了掂。
“多少了?”
“估摸著有六七十只了。”张晓峰说,“下午再打打,能上百。”
陆青雪看著他,忽然问:“你累不累?”
“不累。”张晓峰摇摇头,“你呢?”
“我也不累。”陆青雪说,“就是手有点酸。”
张晓峰笑了。
“休息会儿就好。来,吃点东西。”
他从背篓里拿出乾粮和水壶。乾粮是用昨天的剩饭和剩菜做的饭糰子,捏得紧紧的。竹筒里装的是凉白开,喝著有点甜。
两人就著水,啃了几口饭糰子。饭糰子有点凉,但吃起来还是香的。
墨墨和黑虎也趴在地上休息,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气。
休息了半个小时,两人站起来。
“走吧。”张晓峰说,“下午爭取多打点。爭取破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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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运气比上午还好。
也许是麻雀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也许是这片林子麻雀实在太多。总之,下午打的比上午多得多。
有时候,一弹出去,能打下两只——两只麻雀挨得太近,一弹穿俩,一起掉下来。陆青雪看见,兴奋得直跳。
陆青雪越打越有信心,手也越来越稳。瞄准的时间越来越短,命中率越来越高,有时候连著中。
张晓峰就更不用说了,指哪打哪,一打一个准。
太阳慢慢西斜,天色开始暗下来。林子里的光线变暗,有点看不太清楚了,树影都模糊了。
张晓峰看了看手上的表,快四点了。又看了看背篓。
背篓里,麻雀堆得满满的,毛茸茸的一堆,挤在一起,起码有一百多只了。
“差不多了。”他说,“四点多了,天快黑了,往回走吧。”
陆青雪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带著墨墨和黑虎,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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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天已经擦黑了。
张晓峰把背篓放在坝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不累?”他问。
“有点。”陆青雪说,“但很过癮。没想到能打这么多鸟。这比钓鱼还有意思。”
张晓峰笑了。
“那咱们开始收拾这些麻雀。”
他走进灶屋,生火烧水。灶膛里添上柴,火苗舔著锅底,不一会儿水就开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热气腾腾的。
水开了,张晓峰舀了几瓢开水,倒进一个大木盆里。
“来,”他说,“先烫毛。烫一下,毛就好拔了。热水一烫,毛根就鬆了。”
他把一把麻雀放进盆里,烫了一下,捞出来。热气冒起来,带著一股羽毛的味道。
然后,他拿起一只麻雀,手脚麻利地开始拔毛。那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只见他手指翻飞,几下就把一只麻雀的毛拔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光溜溜的肉,白生生的。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眼睛都直了。
“你……你这太快了。”
“小心烫。”张晓峰说,“你试试,慢点没关係。熟能生巧。”
陆青雪拿起一只烫过的麻雀,学著他的样子开始拔毛。
一开始很慢,拔一根是一根,有时候还拔不断。拔著拔著,就顺了。虽然还是比不上张晓峰的速度,但比刚开始快多了。
两人就这么蹲在盆边,一只一只拔毛。拔完毛的麻雀,放在另一个盆里,光溜溜的。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眼睛盯著那些麻雀,一眨不眨。墨墨的哈喇子又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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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了一个多小时,一百多只麻雀就全部拔完了。
盆里堆满了光溜溜的麻雀,白花花的一片,看著就喜人。
张晓峰找来一把剪刀,开始处理內臟。
他拿起一只麻雀,剪刀对准肚子,轻轻一剪,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手指伸进去,一掏,內臟就出来了。心肝肺,肠子肚子,五臟俱全,一小团,热乎乎的,还冒著气。
他隨手一扔,扔给旁边的墨墨和黑虎。
墨墨和黑虎早就等不及了,一见內臟扔过来,立马抢著吃,尾巴摇得呼呼响。
陆青雪看著,笑了。
“它们倒是有口福。”
“那可不。”张晓峰说,“新鲜的內臟,在它们眼里可比狗粮香多了。”
他继续剪,继续掏,继续扔。两只狗抢得不亦乐乎,有时候为了一副內臟还打起来,呜呜叫著,谁也不让谁。抢完了又蹲回去,等著下一只,眼睛瞪得溜圆。
又剪了一个来小时,就全部处理完了。
內臟餵了狗子,麻雀肉满满一盆,堆得冒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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