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伤愈备装·露水集市

    半个月光景,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周福生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胳膊上那三道抓痕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三条蜈蚣趴在皮肉上,已不怎么疼了。头上那道口子也长好了,留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被头髮盖住,看不出来。
    这些天伤势刚鬆快些,就开始帮陈木根他们打下手——递工具、扶木料、烧开水,能干啥就干啥,从不閒著。陈木根锯木料,他就蹲在旁边把锯末扫拢;王大柱扛方子,他单手帮著托一把;二狗子渴了,他不声不响就把开水端到跟前。
    “你底子好,好得比预想的快。”张晓峰捏了捏他已脱痂的伤口,点点头。
    周福生甩了甩胳膊,咧嘴一笑:“我以前受的伤多了,没人管也没钱治,都是硬扛。这回有你们上药包扎,有嫂子们弄吃弄喝,是我这辈子最享福的一回。”
    陈木根很喜欢周福生,不止一回跟张晓峰念叨:“这兄弟勤快,伤没好利索就抢著干活。等好透了,跟我学木匠算了,保准是把好手。”周福生每次听见,都憨憨地笑,不吭声,手上的活却干得更快了。
    张春兰也没閒著。天天跟著王春梅做饭洗衣,把灶屋收拾得乾乾净净。灶台擦得乾净无比,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水缸沿上的水渍都抹得一乾二净。头几天她还拘谨得很,端菜后都不敢上桌。王春梅拉了她好几次,她才小心翼翼坐下,却只夹辣白菜,筷子从不敢往肉菜那边伸。后来熟了,才慢慢放开,吃完饭抢在王春梅前头洗碗,抹桌子,扫地,一样不落。
    两间新木屋的主体已立起来了。地板离地五十公分,铺得平平整整,踩上去稳稳噹噹。松木墙体榫卯严丝合缝,手摸上去光滑顺畅,木纹一道一道像水波似的。门窗都做好了,门轴上了桐油,开合顺滑无声。
    二狗子蹲在门槛上,累得直喘气,脸上却全是笑:“这房子巴適惨了。等我以后娶婆娘,也请陈哥给我造一间这样的。”
    王大柱扛著方料接口道:“那可不,陈哥这手艺,整个牛耕公社找不出第二个。”
    “少拍马屁。”陈木根嘴上谦虚,脸上的笑却藏不住,都挤成了菊花,“主要还是木料好,纹理直,节疤少,想不巴適都难。”
    张晓峰走过去看了看榫卯接缝,用手指摸了摸接口处——光滑平整,一丝缝隙都没有:“陈哥,明天是不是该苫房顶了?”
    “对头。”陈木根直起腰看了看天,“明天就割茅草。这几天都是大晴天,一口气干完,省得变天就麻烦了。”
    “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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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天晚上吃过饭,张晓峰把周福生和张春兰叫到灶屋。电灯亮堂堂的,照得满屋子通明。王春梅在灶台边洗碗,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陆青雪坐在一旁织小毛衣,两根竹针在手指间翻飞,毛线团在膝盖上滚来滚去。
    “明天一早你们跟我去赶露水集。”张晓峰说。
    周福生和张春兰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露水集——那是黑市。他们当然听说过,但从没去过。
    “福生伤好了,该去公社把护林员手续办了。但光有手续不行——猎刀、麻绳、盐巴、粮油,这些都得备齐。赶露水集买齐,办完手续就直接进山,让陈哥他们跟你们一起去直接选址建木屋,能少跑不少冤枉路。”
    他顿了顿,看了周福生一眼:“我那把土銃反正一直搁著没用,以后给你用了。”
    周福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那把銃……给我?”那把銃他见过,掛在灶屋墙上,虽旧,但保养得好,銃管擦得鋥亮。
    “怎么?看不起这破枪?”
    “不……不是……”周福生嘴唇抖了抖,喉结上下滚动,“大哥,就是这太贵重——”
    “莫说这些。想要好枪,得你自己挣。”张晓峰摆摆手,从兜里掏出十张大团结,放在桌上,“这一百块算我借你的,以后打了猎物攒了钱再还。”
    周福生看著那沓钱,手僵在半空。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新崭崭的。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小时候吃百家饭,长大了在生產队刨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块。被赶出村子后,身上更是一个子儿都没有。
    “拿著。”张晓峰把钱塞他手里,“记住,钱是借的,要还的。山里討生活得靠自己,没得天上掉馅饼的事。”
    周福生攥著钱,指节捏得发白,手指微微发颤。张春兰在旁边又红了眼圈,低头用袖子擦眼睛。这么大的恩情,什么话都太轻了,只能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行了,快去睡觉。明天要起大早。”张晓峰站起来,“露水集天亮就散,去晚了啥都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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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还黑漆漆的。山风带著寒意,嘴里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在脸前凝成一团团雾。
    三人打著手电筒出了门。墨墨和黑虎摇著尾巴想跟,被张晓峰喝住:“今天我是去公社办事,不是进山。把家看好。”墨墨呜呜两声,不情不愿趴回窝棚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巴巴望著手电光越去越远。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天边渐渐泛起灰白。到公社西头河湾乱石坡时,天还是暗沉沉的,但河滩上已乌泱泱全是人,少说二三百號。
    这地方刁钻——河湾在这里拐了个大弯,从公路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走路都得挑地方下脚,稍不留神就崴脚。但地势开阔,四通八达,灌木丛生,民兵来了也堵不住,四面八方都能跑。
    集市正热闹。卖东西的把背篓放在地上,货摆在面前——粗盐用麻袋装著,鸡蛋码在竹篮里,旱菸叶用草绳捆成一扎一扎的,火柴用旧报纸包得方方正正,还有卖活鸡活鸭的,在笼子里咕咕嘎嘎地叫。买家蹲在摊前用手比划,討价还价压得极低,整个河滩只有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周福生和张春兰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拘谨得很,跟在张晓峰身后不敢乱走。张春兰看著满地货物,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放——盐、油、布、针线、铁锅、碗盘,每一样都是山里过日子缺不了的东西。
    张晓峰在一个铁器摊前蹲下,拿起一把猎刀掂了掂,抽出刀刃看刃口——开得还算整齐,刀身打磨过,泛著冷光。
    “老板,咋卖?”
    老板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嘴里叼著根草茎:“八块。”
    张晓峰把刀递给周福生:“试试手感。”周福生接过来,握在手里掂了掂,手腕转了转,又放回去。
    “五块。”
    “七块,少一分不卖。好钢好火,我亲手打的,砍骨头都不捲刃。”
    “六块。行就行,不行我再转一圈。”
    老板咬咬牙,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行吧,六块拿去。开张生意,图个吉利。”
    周福生接过猎刀,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別在腰间。刀鞘是旧牛皮的,摸上去粗糲厚实。他又在这摊上挑了几捆麻绳,粗的绑猎物,细的做绳套。老板看买得多,送了块磨刀石,用破布包著。
    往前走是盐摊。粗盐粒灰黄粗糙,不像后世那种雪白精细的盐,但这就是山里人吃的盐。周福生蹲下,抓一小把在掌心看了看,买了五斤,用报纸包好。
    “盐得多备,醃猎物也要用的。”张晓峰说,“很多时候打到的肉一时半会吃不完,没盐两天就臭。”
    又往前走,买了二斤菜油、三十斤大米。菜油是用白酒瓶装的,深褐色的油在瓶子里晃荡。大米装了大半麻袋,沉甸甸的。周福生把米袋掂了掂,脸上露出踏实的表情——这些粮食,够两个人吃好一阵子了。
    张春兰在一个针线摊前蹲下来,挑了几根针、几卷黑白线,又拿起一把剪刀试了试刃口。她犹豫了好一阵子,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拿起又放下,又拿起来。周福生蹲在她旁边,低声说:“买吧,衣裳破了总得补。”张春兰咬了咬牙,付了钱。又走到旁边摊上买了口铁锅和十来个粗瓷碗盘,小心放进背篓,用破布把缝隙塞紧,生怕路上磕破了。
    “买齐了吗?”张晓峰问。
    “差不多了。差的以后再说。”张春兰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背篓——麻绳、盐巴、粮油、针线、铁锅、碗盘……每一样都小心放好,每一样都看了又看。这些东西在別人眼里可能不值什么,但在她眼里,每一样都是一个家的开始。
    天快亮了。河滩上的人开始散去,摆摊的收得飞快,眨眼工夫摊位就空了大半。整个集市像被戳破的气泡,刚才还乌泱泱一片,转眼就散了七七八八。
    周福生和张春兰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背起来都微微弯著腰,但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了血色。
    “走吧。”张晓峰看了看天色。
    三人沿河滩往公社方向走。鹅卵石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河水在晨光里泛著粼粼的波光。到了三岔路口那棵老黄角树下,张晓峰看看表,时间还早。对面那家食店门口,炭炉子上大铝锅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骨头汤的香味顺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走,我请你们吃抄手。”
    周福生和张春兰同时愣住。这家店他们以前赶集路过无数次,可每次都只能远远闻一闻骨头汤的香味,然后捏著空口袋低著头走过去。坐在里面吃东西,那是干部和工人才有的待遇,跟他们这些泥腿子没关係。
    “愣著干啥?进来啊。”张晓峰已迈进了门槛。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踮著脚进门,在靠墙位置坐下。屁股只敢挨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
    “同志,三碗抄手。”张晓峰交了钱和票。
    三碗抄手端上来。海碗装著,红油汤底飘著翠绿的葱花,抄手皮薄馅大,一个个鼓鼓囊囊地在红汤里浮浮沉沉,热气混著麻辣香直往鼻子里钻。
    周福生拿著筷子,半天没动。
    “咋了?怕烫?”张晓峰已夹了一个送进嘴里。
    “不是……”周福生声音有点哑,喉结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头夹起一个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放进嘴里。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肉汁和红油麻辣味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张春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碗里,在红油汤麵上砸出小小的涟漪。她用手背擦一把,又擦一把,夹起抄手小口小口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我以前赶集……看见人家坐在这里吃麵……”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筷子停在半空,“我就想,要是哪天我也能坐在这里,吃碗热汤麵……该多好啊……”
    张晓峰没说话,埋头吃自己的。
    周福生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擦嘴。整个人都暖和了,胃里踏踏实实的,额上冒出一层细汗。
    又坐了一会儿,张晓峰看看表:“差不多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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