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落户生根·新名旧誓

    张晓峰熟门熟路走进公社,径直来到周书记办公室。门开著,周书记正看文件,手里夹著烟。
    “周书记。”
    周书记摘下眼镜,见是张晓峰,脸上露出笑容:“晓峰来了?坐。”隨即看见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拘谨地站在门口,脚都不敢往里迈。
    “有件事跟您匯报。”张晓峰走进办公室,把门虚掩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得很详细,不添油不加醋,语气平平淡淡。
    周书记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他把烟掐灭在烟缸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目光在周福生身上停了很久——这个人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不闪不躲。
    “山里的这些陋习,我也知道。”周书记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沉,“可要改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们大山口那个大队长……”
    他嘆了口气,没把后面的话说完,抬头看张晓峰:“他做护林员能行吗?山里凶险,狼豹子野猪都是要命的,可別整出么蛾子。”
    “行,绝对行。”张晓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周福生从小在大山口长大,以前饿得实在扛不住的时候都会自己进山抓兔子逮野鸡。对那一片地方相当熟悉,哪有猎物哪有水,他都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他一个人敢拿破柴刀跟三只成年狼拼命,护著自己女人一步都不退。有胆量,有种。”
    周书记又看了周福生一眼。这个人脸膛黑瘦,颧骨很高,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那双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劲。
    “行。我相信你的眼光。”周书记提笔刷刷写了几行字,取出公章在嘴边哈了口气,端端正正盖上去。红印落在纸上,鲜艷醒目。“拿条子去林业站找林站长。手续上还需要公社配合的,直接找我就是。”
    “谢谢周书记!”周福生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差点磕到膝盖,声音发抖。他这辈子都没跟公社书记这样的大官说过话。
    林业站在公社东头,一排平房,白灰墙,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林站长正在喝茶看报,茶杯里泡著老鹰茶,茶汤深褐。
    “林站长。”张晓峰把周书记的条子递过去。
    林站长看完条子,抬起头打量了周福生一眼,点点头:“周书记都同意了,我这儿没问题。”他从文件柜里取出表格,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护林员绿制服和帽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不过丑话说前头。”林站长看著周福生,表情严肃,“护林员不是过家家。野猪獠牙一挑,腿就断了。豹子扑上来,脖子就没了。狼群围上来,骨头都能嚼碎。哪样都能要人命。临时编制一个月十二块,听著不错,但不是谁都干得了的。你可想清楚。”
    周福生看著桌上那套绿制服。
    他想起那天晚上——三只狼围著他们,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闪著光。他拿那把卷了口的破柴刀,腿在抖,手在抖,心里也怕得要死。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自己的女人。
    后来他得救了。有热饭吃,有热水喝,有乾净衣裳穿,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春兰的脸。春兰的脸上不再只有泪水和恐惧,开始有了笑。
    那样的日子,他不想再回去了。他想堂堂正正地活著。
    “林站长,我想好了。”周福生声音平静,每个字却像从骨头里挤出来的,“我从小在那里长大,那片山我熟。我现在的处境也没得选。何况——我喜欢这工作。守林子,满山走,不用看谁的脸色。再难,没有我在村里的时候更难的了。”
    林站长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久了些。然后点点头:“行。填表吧。”
    周福生双手接过制服,手在抖。他把制服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眼眶红了。张春兰在旁边捂著嘴,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两人都不识字。张晓峰接过表格,一张一张念著帮他填——姓名、年龄、籍贯、所在大队。最后指给他签字的地方。周福生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他握著笔,手指抖得厉害,一笔一划写下歪歪扭扭的“周福生”。又伸出食指在印泥上蘸了蘸,在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
    林站长又勉励了几句——好好干,守好林子,配合晓峰同志工作。周福生连连点头,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嘴唇无声地跟著念了一遍。
    证件、制服、帽子装好,三人走出林业站。
    张晓峰看了眼周福生那件破褂子——补丁摞补丁,袖口磨烂了,领子洗得发白起毛。他指了指制服:“穿上。现在就换。”
    “啊?”
    “穿著去办结婚证,比你那身强。”张晓峰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你穿这身去,办事员眼神都不一样。”
    周福生跑到院子角落那棵洋槐树后,三下两下换上制服。走出来时,整个人都变了——腰板挺直了,肩膀展开了,连走路姿势都不一样了。裤腿稍长了些,袖口挽了两圈,但整个人精神了十倍。
    张春兰看著他,愣了一瞬,然后走上前,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把帽檐扶正,又退后一步端详。她眼里泛著泪光,嘴角却带著笑:“好看。真好看。”
    三人走进民政办。张晓峰把护林员证件递进窗口。办事员是个五十来岁老同志,戴著老花镜,拿起证件看了看,又看看周福生和张春兰,皱起眉:“没有大队证明?这可不太好办,结婚证按规定得有大队介绍信。”
    周福生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大队证明?他们就是被大队赶出来的,全村人都知道他们“伤风败俗”,怎么可能回去开什么证明?张春兰的脸刷地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张晓峰不慌不忙,语气平平的:“同志,他们是特殊情况。回去开证明不太现实。去派出所开户籍证明,行不行?”
    办事员想了想,摘下老花镜在桌上敲了敲,点头:“行。派出所能出证明就没问题。”
    三人拐进派出所。李公安正在翻户籍册,见张晓峰进来,放下手里东西:“张同志,有事?”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两盒牡丹烟,轻轻放在桌上,推过去。然后把周福生和张春兰的事说了一遍——从被狼围救下,到被大队赶出来,到周书记林站长已同意让周福生当护林员。
    李公安看看那两盒牡丹烟,又看看窗外站著的两个人。两人眼里有期盼,也有害怕。张春兰的手指绞著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唉。”李公安嘆了口气,把烟收进抽屉,“山里的这些陋习……算了。只要你们俩自愿,任何人无权干涉。我给你们开。”
    他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派出所的公章,递过来。
    “谢谢李公安!”周福生接过证明,声音发抖,双手捧著那张纸像捧著一块金子。
    拿到证明,三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民政办。张春兰跑得头髮都散了,也顾不上拢一拢。办事员接过派出所证明仔细看了看,確认章子没错,开始办手续。两张结婚证很快填好,盖上公社钢印。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恭喜你们。”
    周福生双手捧著那张像奖状一样的结婚证,低著头,眼泪终於止不住了,啪嗒啪嗒落在纸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泪水糊在结婚证上,把上面的字都洇花了。这个被命运踩在脚底下的男人,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被赶出村子的“伤风败俗”之徒,终於有了一个属於自己的家。
    张春兰把结婚证贴在胸口,两行清泪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匯成一颗,滴在地上。她这辈子从没拥有过什么——嫁到婆家当牛做马,男人死了更被当成扫把星,连口热饭都不给吃。但从今天起有了自己真正的家。
    三人又回派出所,李公安重新给他们办了户口本。户口本上写著“周福生”,关係那栏写著“户主”。下面一行是张春兰的名字,名字后面跟著三个字——“之妻”。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过午。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一个穿崭新绿制服的护林员,旁边跟著个眼睛红肿却满脸是笑的女人。
    三人沿来路往回走。出了公社大院,路过那棵老黄角树,上了进山小路。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从草里石缝里钻出来,满山都是。布穀鸟在远处叫著,悠长悠长的,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来回飘荡。
    走了没多远,周福生和张春兰忽然停下来,把背篓轻轻放在路边。然后转过身,走到张晓峰面前,齐刷刷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声响。
    张晓峰愣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扶:“你们这是干啥?快起来!”
    周福生跪著不动。肩膀在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跟那天晚上面对三只狼时一样,一步不退。张春兰也跪著,双手撑在石板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大哥。”周福生声音沙哑,喉结剧烈地滚动,“我周福生这条命是你救的。要不是你,我们那天就被狼撕了。要不是你,我们也没有今天——有了名正言顺的家,有了能养家餬口的工作。这恩情,一辈子都还不起……”
    “快起来!叫我晓峰就行,你可比我大不少,大哥这两字我可担不起!別人听见也笑话。”张晓峰弯腰去扶,周福生却像生了根一样,膝盖在石板上纹丝不动。
    “大哥,你让我说完。”周福生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坚定得像山里的岩石,“你就是我大哥,跟年龄没关係。在我心里,你一辈子都是我大哥。以后大哥有要用我的地方,哪怕豁出命去,我周福生绝不含糊!”
    张春兰也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声音却清清楚楚:“大哥,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们一个家……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家……”
    张晓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热辣辣的。他把周福生硬拽起来,又示意张春兰起来。
    “行了,莫跪了。记住,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红火了,比啥都强。还有——借的钱是要还的,我记著帐呢。”
    周福生用袖子擦一把脸,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大哥,我肯定还!一个子儿都不少!”张春兰也在旁边破涕为笑,抹著眼泪看著自己男人,眼里全是光——那是日子有了盼头之后才有的光。
    三人重新背起背篓,沿山路往前走。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金黄黄地洒在山路上,洒在三人的背影上。背篓里的铁锅一晃一晃,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当,当,当,像心跳一样沉稳有力。
    日子还长。但路已在脚下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