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沉默了一瞬。他放下帆布包,把98k靠在桌边,走到桌前,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骡圈在哪个位置?刘木匠是在哪找到的?他媳妇进山的方向是哪里?”
“骡圈在村西头。”牛德旺走到桌前,用笔在一张信签纸上画了个简图,手指点在纸上的力道很大,把纸都戳破了几个窟窿,“刘木匠是在村北那边的獐子沟找到的。他媳妇进山割柴走的也是村北的山路,跟獐子沟方向一致。獐子沟离骡圈直线距离可能三里地,走山路起码十里。”
张晓峰盯著桌上那张简图,手指在獐子沟和骡圈之间来回划了两道线。十里山路——对善於长途追踪的猛兽来说,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他心里头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他后脊樑一阵发凉。
“骡子和人身上的伤口,都是什么样子的?”
周书记把烟掐灭在烟缸里,手指微微发抖:“我们在后面的山上找到的骡子——骡子脖子上有四个牙印,很深,直接咬穿了气管,齿痕间距约四指宽。后半部分全部被吃掉了。”
“至於刘木匠……”周书记又点了一支烟,划火柴的手抖得厉害,划了三下才划著名,“李公安,你说吧。”
李公安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人还处於昏迷高烧状態,没法问话。但我检查了他身上的伤——抓痕又长又深,不规则,从肩膀一直拉到手腕,皮肉翻卷。看齿痕和爪痕的形態,是典型的猫科动物攻击方式。”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看在座的各位,一字一顿:“我在资料上见过——成年花豹的犬齿间距,顶多三指。骡子被咬的伤口齿痕间距这个四指宽——”
“是老虎。”
张晓峰的声音在烟雾繚绕的办公室里响起,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一阵死寂。
牛德旺的手抖了一下,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何主任手里的烟掉在桌上,菸头烫焦了一张纸的边缘,他也没去捡。林站长摘下眼镜,用袖子擦著镜片,手也在抖,擦了半天镜片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角落里一个汉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虎?”何主任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跌坐回去,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们这边……多少年没见过老虎了……”
“我爸说他年轻时候见过一次。”角落里那个汉子终於开口了,声音干哑得像砂纸在刮石头,“那是十多二十年前的事了。后面再没听说过。”
“那一次。”张晓峰看著他,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出人命没有?”
汉子沉默了好一阵。嘴唇哆嗦著,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才挤出几个字:“死了很多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年冬天。”汉子的声音像是在翻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一页一页地掀开,每一页都带著血腥味,“大雪封山,老虎饿急了就下了山。第一个是进山砍柴的,没回来。第二个是去找他的,也没回来。第三个是夜里在村口被拖走的——听见一声惨叫,等大家衝出去,人已经不见了。后来十里八乡的猎人和村里的青壮年全部出动,追了三天三夜,才把那头老虎打死。听我爸说,那头老虎身上挨了十几銃,铁砂子嵌了一身,还在往前扑。最后是一銃打进了眼睛,才倒下去。那次又死了好几个猎人,还有好几个回村后伤口烂了,没多久也死了。”
何主任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桌上,洇湿了一小片。林站长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也没人去擦。
“晓峰。”周书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抬起头看著张晓峰,眼睛里全是焦虑和期盼,“你对付老虎……有没有经验?”
张晓峰沉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周书记、林站长、李公安、何主任、牛德旺、那两个汉子。那些目光里有期盼,有恐惧,有依赖,有恳求,像是一根根绷紧了的绳子,全拴在他一个人身上。
“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也只听老辈子讲过——成年老虎,少说三四百斤,一掌能把一头黄牛的脊梁骨打断。速度极快,二十米距离,一个纵扑,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它还会专门躲起来伏击你,会各个击破。”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其实这些不是听老辈子讲的,是《张氏猎经》里记载的。那本猎经里有一整章专门讲虎——虎的习性,虎的捕猎方式,虎的弱点。虎不是豹,不是狼,不是野猪。虎是这山里唯一能让所有活物都闻风丧胆的东西。但猎经是猎经,纸上写的是一回事,真要对上一头吃过人的虎,那是另一回事。
“晓峰。”一直没说话的林站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头老虎……会不会已经自己走了?”
“不会。”张晓峰站起来,走到墙边,指著墙上那张泛黄的简易地图,“骡子被拖走的痕跡是往村西山脚去的,刘木匠是在村北獐子沟出的事,他媳妇也在獐子沟附近失踪。三个点都在同一片山区——这里、这里、这里,连起来就是一条天然兽道。老虎是领地意识极强的动物。”他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指尖戳在纸面上,发出篤的一声闷响,“它显然已经把这里划成了自己的狩猎场了。这里有水源,有猎物,有它需要的一切。它不会走的。除非——”
“除非什么?”周书记问。
“除非杀死它。”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一阵死寂。李公安低著头抽菸,菸灰掉在桌上也没察觉。何主任在擦汗,手帕早湿透了,拧了又擦,擦了又拧。牛德旺靠在墙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窗外传来坝子上人群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一两声婴儿的啼哭,被夜风吹散了。
“张同志。”李公安抬起头,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那今天晚上怎么办?村里老老少少一百多號人,万一那头老虎今晚上再进村……”
“把所有村民集中在一起——村中心选几间挨在一起的房子,门窗加固,门口多点几堆火。这畜生虽凶,但极谨慎,人多火大它一般不会选择冒险。派人轮流守夜,至少四个一组,带上枪和火把,每班两个钟头,不能间断。”
李公安点点头,起身叫上牛德旺快步走到坝子上安排去了。外面传来调度人手的声响,脚步声杂沓地在坝子上移动,有人在喊“多搬些柴火来”,有人在应“来了来了”,铁锹铲在柴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周书记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他望著坝子上那些脸——有裹著破棉袄的老人,缩著脖子蹲在墙根下,枯瘦的手紧紧攥著衣襟;有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的妇女,把熟睡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有抱著婴儿不敢吭声的年轻母亲,把孩子的脸贴在胸口,生怕哭声引来什么东西;有蜷在大人脚边的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不敢睡。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晓峰,这次靠你了。”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儘管说。”
“首先是谁也不许擅自离村。等天亮后,我先带墨墨进去找那头老虎的踪跡。找到踪跡,才能知道它的活动范围和习性。后面的事,等找到了踪跡再说。”
“你有把握吗?”何主任忍不住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张晓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有。跟老虎打交道,谁敢说有把握?”他顿了顿,“但我不去找它,它迟早会再来找人。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两个了。”
张晓峰走到桌边,拿起98k,拉动枪栓,检查了一遍——黄澄澄的子弹在枪膛里,机件滑动乾脆利落。他又把猎刀抽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锋利的刀刃在煤油灯下泛著冷光。
“我杀死过花豹。”他把猎刀插回刀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钢,“就当它是厉害点的花豹吧。”
办公室里没人再说话。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无声地燃著,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头,牛德旺正带著人在坝子上堆柴火,柴刀砍在木头上,咚咚的声响在夜空中迴荡,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火堆一个接一个点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土坯墙上,映在一张张紧绷的脸上,把那些恐惧和疲惫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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