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五点钟,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几声公鸡的啼叫。张晓峰醒了。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看了一眼陆青雪——她睡得很香,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他帮她掖了掖被角,推门走出房间。
路过堂屋时,张春兰还在睡,身边的周福生已经起了,应该在外面收拾东西。
院子里黑漆漆的,空气里带著一股湿润的草叶味。墨墨趴在屋檐下,听见动静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又趴了回去。黑虎没动,只是耳朵转了转。
周福生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脸,见张晓峰出来急忙说道:“大哥,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五张豺狗皮陈哥已经帮忙硝好了,你昨天带回来的两张狼皮我也都收背篓里了。”
“嗯。”张晓峰走到背篓边看了看那捆皮子。五张豺狗皮硝得不错,毛色油亮,皮板柔软。两张狼皮只是用草木灰搓了几遍去掉了腥味,还没正经硝制,皮毛有些硬,但品相还算完整,头狼那张更是毛长绒密。
两人隨便吃了点昨晚剩的,背上背篓出了门。墨墨摇著尾巴想跟,被张晓峰摆摆手叫了回去。
陈家沟到露水集不远,也就二三十分钟,不像以前从山里出发,凌晨三点就得赶路。这时路上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往河湾方向走,有人挑著担子,有人背著背篓。
到了公社西头河湾乱石坡,河滩上已聚了不少人,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偶尔夹杂几声鸡鸭的叫唤。
张晓峰和周福生找了个相对开阔的地方,把皮子从背篓里拿出来摊在鹅卵石上。五张豺狗皮按大小一字排开,两张狼皮单独放在一边。
皮子刚摊开不到五分钟,就有人围了上来。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下来拿起那张头狼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手指捻了捻针毛的密度。“你这狼皮没硝啊?”
“刚打的,只简单处理了下。”张晓峰蹲在旁边回道。
中年人把狼皮放下,又拿起一张豺狗皮看了看,点了点头:“豺狗皮硝得不错。怎么卖?”
“头豺皮一百,其余四张每张七十。”
中年人一听就笑了,摇了摇头,放下皮子就走了。旁边几个围观的人也散了,只剩下一个瘦高个还蹲在旁边,拿起那张头狼皮左看右看。周福生有些急了,凑到张晓峰耳边低声说:“大哥,是不是喊高了?”
“不急。”张晓峰蹲在原地,眼睛扫著来来往往的人群,“识货的人还没来。”
过了不到十分钟,又有人过来了。这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著一身乾净的灰布中山装,脚上蹬著皮鞋,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人。他蹲下来拿起那张头狼皮,只看了一眼针毛的密度,就把皮子翻过来检查內侧的刀工——刀口走得乾净利落,没有一处划破皮板。然后又拿起另一张狼皮对比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张大的怎么卖?”
“八十。”
老头摇摇头:“没硝的,五十顶天了。”
“七十。”张晓峰让了一步。
老头想了想,又拿起那张头豺皮看了看:“这豺狗皮怎么卖?”
“最大的那张一百,其余七十。”
“贵了。”老头把皮子放下,站起来拍拍手,“你这个价,怕整个露水集都没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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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开个价。”张晓峰看著他。
老头蹲下来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那张头狼皮上摸了摸,像是在盘算什么。“大狼皮最多给你六十,小狼皮四十。最大的那张豺皮七十,其余四张每张五十。一共——三百七。”
周福生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三百七!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张晓峰却摇了摇头:“大狼皮七十,小的不变。头豺七十五,其余每张五十五。一共四百零五。”
老头盯著张晓峰看了几秒,张晓峰也看著他,两人就这么对视著,谁也不先开口。周福生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一会儿看看张晓峰,一会儿看看老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老头忽然笑了:“小伙子,你这价咬得够死的啊。行,就按你说的,四百零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数了四十张大团结,又取了张五块的递过来,“你点点。”
张晓峰接过钱数了一遍,確认无误,把钱揣进內兜里。
老头让跟著他的一个年轻人把皮子收起来。那年轻人把皮子一张一张重新卷好,用麻绳捆结实了,扛在肩上,跟著老头就走。
卖完皮子,两人又买了些日用物资,天就渐渐亮了。露水集上的人开始收摊,卖东西的把没卖完的货往背篓里塞,买东西的也陆续散去。刚才还乌泱泱一片的河滩,转眼就空了大半。
张晓峰把周福生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数出两百块递过去。
“来,拿著。”
周福生看著那沓钱,手僵在半空中。十块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沓,少说有两百块。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大哥,这不合適。大头应该是你的才对啊!”
他想起那天打完豺狗后,张晓峰隨口说的那句“皮毛留著,到时卖了钱你俩分了,攒著搞把枪”。当时他以为大哥只是隨口一说,没想到真的把钱全给了他们。
“我说过的话,从来说话算数。”张晓峰把钱塞到他手里,“拿著。不过牛大顺那边——我就只给他八十了。我告诉你:这次是我先放出了话,说话得算话,要不然按正常的这四百块,按规矩你最多只能分五十,牛大顺拿个一二十块就算我大方了。所以要想分得多,就要捨得去拼命。有枪有狗能拼命都能多分……山里一定要讲规矩,分钱更是如此,有的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的。”
周福生攥著钱,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坚持,点了点头。他把钱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內兜里,手在衣服外面按了又按。“大哥,我懂了。我一定守好山里的规矩。”
“走吧,去供销社,我去买点东西。”
两人沿河滩往公社方向走。清晨的雾气完全散了,河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露水集已经彻底散了,河滩上空荡荡的,只剩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踱步。
供销社刚开门,售货员正拿抹布擦柜檯,玻璃柜檯后面摆著各种日用百货。张晓峰走到柜檯前:“同志,买东西。”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围著蓝布围裙,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买些啥子?”
“大米五十斤,麵粉二十斤,菜油五斤。”张晓峰一样一样报出来,“酱油打一壶五斤的,醋打两瓶。白糖称两斤,红糖称一斤。火柴十盒,肥皂两块。干辣椒花椒一样五斤。味精两包。”
售货员麻利地从货架上往下拿东西,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一共二十八块六毛,还有相应的票。”她把算盘往前一推。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钱和票,数了数递过去。
周福生也在旁边买了几样——盐称了三斤,酱油一瓶,火柴十盒,味精两包。他没什么票,刚刚在黑市已买了粮油,供销社这边只是补充点黑市上没买的。
张晓峰把东西装进背篓,正准备叫周福生走,转过身却发现周福生正站在另一个柜檯前,手里拿著一把崭新的双管猎枪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一把虎头牌双管猎枪,枪身乌黑鋥亮,木质枪托上刻著简洁的防滑纹路,两道枪管竖著架在一起,在晨光里泛著幽蓝的光泽。
周福生把枪举起来,贴著脸颊比了比瞄准的姿势,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又放下,用手轻轻摸了摸枪管,手指沿著枪管一直摸到枪托,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贝。
“同志,这枪怎么卖?”张晓峰走过去。
售货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虎头牌双管猎枪,一百七十块一把。子弹——塑料壳的两毛一发,铜壳的五毛一发。铜壳的有独头弹和霰弹,都是五毛一发。”
周福生听见这个价格,手明显抖了一下。他把枪轻轻放回柜檯上,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犹豫。一百七十块。他攥了攥兜里那两百块钱——还没焐热的钱。
张晓峰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福生站在柜檯前,低著头,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著。他想起那天,三只狼围著他和春兰,他手里只有一把卷了口的破柴刀。他想起在乱石堆上打豺狗,土銃打一发要装半天火药铁砂,打完了还得拿火镰点引线。他想起那天豺狗虽然被土銃打中却没死,是牛大顺衝上去用柴刀才给了那畜生最后一击。他还欠著张晓峰一百块钱,他还要在山里盖房子,要给春兰过好日子……
周福生咬了咬牙,抬起头:“同志,这枪我要了,开票吧。”
“子弹要多少?”
“塑料壳的五十发——这种壳只是散弹,铜壳的五十发,全拿独头弹。”周福生从兜里掏出钱,数出一百七十块放在柜檯上,又数了三十五块子弹钱。钞票一张一张落在柜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售货员开好票提醒道:“枪枝要到派出所登记哦。”
“晓得了。”周福生背上背篓,拿著枪和子弹就跟著张晓峰出了供销社。
派出所就在公社旁边,两人轻车熟路走进去。李公安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两人进来,抬起头打了个招呼:“晓峰同志,来了?老黑的尸体我们找到了,死得有点惨,我们赶到的时候腿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吃了一条。对了,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那是他自作自受,註定是这样的结局。我今天来供销社买点东西。”张晓峰把背篓放在门口,“对了,福生买了把猎枪,过来登记一下。”
李公安放下文件,看了看周福生拿出来的油纸包。“虎头双管?好枪。护林员证带了没?”
周福生从怀里掏出护林员证递过去。李公安接过来翻了翻,指著其中两页说:“这两页就是持枪证,县公安局已经盖了章,不用另外办。但枪必须在派出所登记备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张副所长,有人登记枪枝!”
张副所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登记本,跟张晓峰打了个招呼,接过供销社开的票据,在登记本上记上枪枝型號、枪號。然后让周福生在登记本上签字按手印,又检查了一遍护林员证上的持枪许可,確认无误后才合上登记本。“行了,合法持枪。枪要保管好,丟了必须马上报派出所。”
“谢谢张副所长。”周福生接过护林员证,小心地揣进怀里。
张晓峰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李公安面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李公安,我想再买把56半,行不行?”
李公安一听这话,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张晓峰一眼,声音压得很低:“56半现在还是部队制式装备。虽然地方上的民兵和保卫部门也在用,但都是训练时或出任务时才能申请使用,平时都是集中统一管理的。就连我们派出所,除非有特殊任务能申请使用,平时也只能用手枪。这种制式大杀伤性武器,国家是不容许流入民间的。发现私藏,抓住处罚是非常重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晓峰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就是你那把98k,也是周书记和林站长亲自担保,才破例批下来的。可即便是这样,那枪也是登记在林业站名下的公用枪枝,不是登记你个人的。想合法弄一把56半,基本不现实。”
张晓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本来也就是隨口一问,能弄到最好,弄不到也没什么,枪只是辅助,一个优秀的猎人永远是靠自身,而不是靠枪。
两人从派出所出来,沿著大路往陈家沟走。周福生一路上时不时就用手摸摸油纸包,手指在油纸上轻轻摩挲,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那把虎头双管背在他肩上,虽然还裹著油纸,但枪管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回到陈木根家,院门开著。陈木根蹲在坝子上磨斧头,木根嫂在灶房门口择菜。张晓峰把背篓放在台阶上,走到陈木根面前,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陈哥,这些天在你们家叨扰了,一点心意。”
“这是干啥子!”陈木根把斧头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推张晓峰的手,“在我家住几天还要收钱?何况米和肉都是你自己的,传出去我陈木根还要不要脸了?”
“行。”张晓峰笑了笑,也不再客气坚持。
陆青雪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碎花布衫,头髮梳得很整齐。张春兰跟在她后面,手里拿著个背篓,里面装著换洗衣裳。黑虎从门缝里挤出来,摇著尾巴在张晓峰脚边转圈。墨墨也从屋檐下跑过来。
“收拾好了?”张晓峰问。
“好了。”陆青雪点点头。
张晓峰把两个背篓整理了一下。供销社买的柴米油盐狼骨装在一个背篓里,另一个背篓只装著两人的换洗衣裳。他把轻的那个递给陆青雪,重的自己背上。
“晓峰,福生,等我把秧子栽了,农忙过后就带他们进山,继续帮你们建房打家具。”
“要得陈哥。嫂子,你们忙,我们就回去了。”
“慢走,路上小心!”
一行人出了陈家沟,沿著山路往回走。走到山下的岔路口时,周福生和张春兰停下了脚步。
“大哥,嫂子,我们就从这里走大路回大山口了,要近不少。”周福生把背篓往上顛了顛,那把新猎枪用油纸包著,横放在背篓最上面。张春兰也走上前来,拉了拉陆青雪的手道別。
“行了,快回去吧。”张晓峰摆摆手。
“大哥——”周福生忽然开口,“谢谢你的虎头猎枪。”
“莫说这些屁话。快走,天不早了。”张晓峰转过身,背著重重的背篓,沿山路继续往木屋方向走去。陆青雪跟在他身后,黑虎和墨墨在前面带路。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周福生和张春兰站在岔路口目送他们,直到山路的弯道把两人的身影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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