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戏码

小说:成化私生子 作者:佚名
    张罗生话音落下后,王勉也偷偷瞄了一眼韩旭。
    少年人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当眾冒犯,就算强装,多少也会有些许慌张,以往那些没经验的知县都是如此。
    此时此刻呢?
    韩旭那张略微有些白净的读书人面孔好看是好看的,不过看起来確实有些紧绷,这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得意:兴许张罗生是对的,是要上一些手段。
    至於一旁的许清德,也是眼神冷冽了几分,原以为他们在袁宏的事情上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即东家捏著此人,王勉这个县衙老人帮著他把此次军餉银的盘子分好。
    实质上是互相挟制了。
    现在看来,这些本地恶吏的確是比较囂张,轻易不肯被人捏个把柄在手中。
    实际上,韩旭这边,他虽说是有些紧张,但並不足以让他慌乱,他用余光也瞄了一眼王勉,发现他侧身而立,面色沉如平静湖面,压根看不出什么反应。
    之后,他稳了稳心神,说:“听张主簿的意思,此次朝廷下旨徵收的军餉银,不该收?”
    张罗生继续回稟,“属下乃不入流的小官,岂敢妄议朝堂大事。只是虑及堂尊,不敢不说。属下听人讲,城西有一老汉,名为李老实,去年遭了灾后,家中已然断炊,不得已用半袋稻糠掺著观音土磨成粉,捏成饼子给妻女充飢。如此情景下,就是户房书办的由帖做得再好,三班差役日夜守在乡下,也收不上银子!闹不好,还会引发百姓抗缴之事,到那时便不可收拾了!”
    王勉不动声色,但心底里却有些凛然,百姓抗缴,这是他们和知县对抗较为激烈的手段之一了。他实际上也不確定知县会怎么样反应。不过这番话却是他和张罗生商量好了的。
    大明王朝对於知县的核心考核指標,就是赋税徵收,且基本上达到了一票否决的程度。
    《大明会典》记载:凡天下官员三、六年考满,务要司考府、府考州、州考县,但有钱粮未完者,不许给由。
    先前府牌里也有句话,叫『如违限不足,或银成色不堪,定行参究,仍著本官赔补』。
    这个本官,可不是知府张泽,而是指太谷县知县韩旭!
    说白了,老朱家在赋税这方面多少有些耍流氓——就是要钱,旁的不管。
    在这样的高压下,知县只能处处妥协,一切以完税为先,而一旦出现百姓抗缴之事,那基本是要老命了。
    就像袁宏是王勉等人的弱点,百姓抗缴也是知县韩旭的弱点。
    招数就这些招数,也没什么新鲜的,现在说出来就是要给知县一些压力。
    “王县丞,你以为呢?”韩旭紧声发问。
    “回堂尊话,另征餉银乃是朝廷明旨,知府衙门的府牌也清楚明白的写著,因此军餉银不可不收。”说著王勉面向张罗生呵斥道:“张主簿,堂尊是遵旨行事,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蛊惑人心,太谷县民风淳朴,哪里来的抗缴之事?!”
    张罗生昂头对道,“眼下没有,要是强征下去,便说不准会有了!”
    这话如一记重锤敲在在场眾人的心上。
    所谓听话听音,张罗生的话其实是威胁性的。
    一个主簿竟然当著知县的面如此衝撞早堂,一时间堂上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韩旭也缓缓站起身来,“张主簿,你这话说的如此斩钉截铁,仿佛已经料定会有哪些百姓抗缴?”
    张罗生面色一滯,立马说:“堂尊误会了,属下並无此等意思。”
    “那你究竟是何意?!”韩旭忽然开始严厉起来。
    再小的领导也要学会一丝丝的强硬,否则任务是压不下去的。说起来他从工作到上大学一直都是隨和的人,开始变得不好说话、不好搞定、不给情面,反而都是工作后给逼的。
    凭著这不多的自信,他继续呵斥:“另征军餉银是朝廷明旨,本官遵旨行事在这你反倒成了错事?呵,你张罗生是哪一路的神仙下凡?在这左一句去年遭灾,右一句百姓抗缴,以主簿之身当眾衝撞本官,全无礼数。如此猖狂,岂可饶恕?来啊,给我……”
    “堂尊!”王勉及时开口,他都没想到知县大人火气那么大,快步走了出来,“堂尊且慢。张主簿此人,一向粗獷,虽言行无状,但他为堂尊所虑之心却也不假,还请堂尊莫要责罚。张主簿,你快些认罪,此外,你一口咬定徵税之事不可行。可此乃府牌明令之事,你叫堂尊又当如何?还是你有什么好的法子?快快说来,莫要再藏著了!”
    朝廷没有赋予知县任免佐贰官的权力,但佐贰官的考评和惩处全在知县,遇上些厉害的知县,也不是不敢把这些人按翻了打一顿。
    张罗生似也怂了,嘟囔著说:“属下哪有什么好法子,无非是想为穷苦的百姓发几句牢骚罢了。若真要有什么实际的用处,除非是县里的乡绅富户能稍稍担上一些。”
    一旁的许清德听到这话,不禁眉头一挑。
    今天张罗生和王勉故意演这齣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演到最后,怎么一句话恰巧落在东家的『痒痒肉』上?
    这好像有些奇怪啊。
    “胡说八道,朝廷徵税自有成例,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岂是你一句话就可私相商议的?你快下去!”王勉转身拱手,“堂尊,下官还是继续……”
    “慢!”韩旭似乎是被提醒到了一样,“户房周司吏何在?”
    “小的在。”周司吏身材高而消瘦,再加上脸色蜡黄的紧,都让韩旭有些担心他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张主簿的话倒是有几分在理的,这次你列的明细里將本县几个大姓所承担的税额特別標註,本官要看。张主簿,”
    张罗生忽然有些呆呆的。
    “既然你如此心忧本官、又如此爱惜百姓,甚至不惜当眾衝撞本官,不若就由你负责你刚才说的办法。哪怕只爭取到一家、哪怕只有百两银子,那也是为穷苦百姓省下的,算你功德无量。”
    噗!
    堂下有些人憋不住,死命忍住的情况下还是发出了声音。
    张罗生也不免一脸苦相,白良可那个死老头出粮救命他都不愿意,这种要叫人家多出钱的事又哪里是什么好差事?!
    但大堂之上,眾目睽睽,话到此处,他又能怎么办?!而且刚刚知县已经生气了,还好王勉拦了一手,再多嘴估计今天是免不了一顿打。
    倒是王勉,背对著韩旭的时候很轻微地笑了一下,並立马附和,“张主簿,堂尊已免了你的责罚,你还不快快谢过堂尊,应下此事?记著,你今天是少挨了一顿板子的,若是商谈了几日,还一两银子都討不来,本官必定奏请堂尊再打你的板子!”
    张罗生心中暗骂:他妈的,我们商量的戏份里可没有最后这一句啊!
    “下官领命。”
    “嗯,那就继续吧。”韩旭回到椅子上坐下,多余的话不再多说。
    一边的许清德看了看张罗生、又看了看韩旭,表情里有些欲言又止——此事,过分凑巧了。如此一来,原先的两个目的,都有了说法,很像,很像故意为之。
    自此后,早堂没再出別的情况,王勉是多年的县丞,主持早堂,分好盘子,这事於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
    等到早堂结束,日头已全然露面,笼罩在县城上方的淡淡薄雾也飘然散去,县衙大门洞开,一队一队的皂吏奔涌出去將今日的消息带向全县各处。
    韩旭自己呢?
    他在屋里被蒸得逮不住,还是命人搬了竹椅躺在后堂院落里的大槐树下乘凉,上辈多年未曾用过的扇子也被他拿在手上,不惜力气地扇了起来。
    因为炎热,他甚至把袖头全部擼了起来露出胳膊,颇有些不够得体。
    从外面进来的许清德瞥了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先生,是不是有话要问本官?”
    许清德不敢放肆,拱手说:“东家做事胸有妙算,说与不说全在东家一言之间,属下岂敢多问。只是属下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东家第二个目的,是张主簿主动送过来的,过於称心如意,令属下不安。”
    韩旭没有立即回应他的担心,而是反问:“但你应该看出其中的巧妙了吧?”
    许清德思索著,“是很巧,向乡绅富户开口,竟同时暗合了堂尊和那位王县丞的心思。”
    韩旭的心思自不必说,王县丞的心思么,还是在袁宏之上。
    这齣戏是两人商量好的,这很多人都看得出来,之所以如此,是让出钱的富户代替王勉开口,而韩旭一是急著要钱凑足餉银,二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看在银子的面子上,只要开了口,基本都可以带走袁宏。
    想及此处,许清德心中暗惊,“难道……难道今日他们二人的戏码,是堂尊暗中推动?这是如何做到的?”
    韩旭嘴角微微含笑,眼神中射出比以往更为自信的光芒,並且缓慢的摩挲著拇指与食指:这种不动声色掌控全局的感觉,还不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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