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仓前的柜子摆了十多天,收上来的有小麦、棉布,户房的人按市价一折算,拢共有552两白银左右,县內还有其他里仓、社仓,按以往惯例,全部算上大约能翻个三四倍的样子。
总的算起来,已归仓的钱粮堪堪达到府牌任务的一半。
而收税这事总是前面容易、后面难,因为前面愿意缴纳的都是有钱的、老实的,拖延不交的则要么没钱,要么刺头。
细想起来,此事还真是有些险,且若不是从白、孙两家那里『忽悠』来的四成税银。
县衙门不把太谷百姓徵到鸡飞狗跳是决计凑不齐这四千两的。
现在而言,虽说还差个二三百两,但毕竟数量不多,稍加催缴,於九月中旬左右全部完税应当问题不大。
不过这个事情到此,並不算完全结束。
最后还有一个起运的流程,也就是把这些粮餉运到太原府军餉库,这个动作被称为『交盘子』。
此后,知府衙门会匯总各州县粮餉送至布政使司,布政使司会专门派遣官员进行核查,核查內容包含数量、成色、匯缴日期等。
这个动作被称为『查盘子』。
等交了盘子、也查了盘子,就会收到知府衙门加盖印章的收状和布政使司向户部提交《军餉完报册》抄件。
拿到了收状和抄件,这次加税任务才算最终完成。
听起来有些繁琐,不过一旦凑齐了银子,那接下去的事情就简单多了,虽说成化九年发生过官银在解送途中被劫,使得知县不得不自掏腰包垫补的事,但韩旭觉得自己的运气应该不会那么差。
他现在主要是脾气很差,而气他的自然就是那些由帖了。
其实太谷县真不至於穷到了这份上,这是韩旭仔细的考察、观察和打听之后得出的结论。可老百姓事实上又很惨,这里面,应当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其中一条,就是胥吏们所榨取的耗银。
耗银的存在导致百姓所缴纳的赋税远高於实际应缴纳额。
另外,韩旭为了满足自己的猎奇欲,也特別去看了一下明朝的『投献』在基层的真实表现,像城外靠著回马河的上等水田,因为是要家的地,因而这里並不纳税,而仅这一处的规模就在200多亩。
除了这两个理由以外,还有就是韩旭觉得『由帖中不太对劲』的那部分。
所以准確的总结起来,应该这么说:太谷县不穷,穷的,是没办法躲掉税赋的那个群体。
这十几日来,他连看了一百多份由帖,越看心里越气,然后他就会暗暗的把混蛋汪直和糊涂蛋朱见深给骂上一顿。
加之八月天气炎热,又使他更为烦躁。
亏得新来的婢女碧晴乖巧可人,伺候得当,而且生得实在养眼,否则韩旭指不定做出什么来。
而即便如此,这也与他想像中的红袖添香也相距甚远了,谁红袖添香看的是收税由帖啊?
这日正午,碧晴正在屋里收拾时,韩旭忽然从外面回来了,碧晴远远的瞧见他面色不快,便更加轻手轻脚,以免惹到了这位官老爷。
至於他那桌子上的东西,那是分毫都不敢动。那些是从户房拿来的赋税实征册,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里花户的田亩、丁口,与旁边的由帖形成刺眼的对照。
即便是许清德也是立在案几旁,也是只垂著眼眸静静瞧著,而不说一词。
韩旭一进门就怒拍桌子,道:“要是我看不太懂这些复杂的赋税算法也就算了,可偏偏本次加税,分別以3200和2400两个总数分了盘。这样前后一对比,既直观、又简单。而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许先生,你说说,这户房是否胆子太大了些?本官辛辛苦苦弄来了银子,他们是怎么做的?助賑免赋、丁口少弱免赋,一支笔一句话说给谁免就给谁免,可那些免赋的理由几个是真?与此同时,几乎超过半数的由帖与先前的由帖保持一致或仅有少量降低!这其中如何能没有猫腻?”
那些免掉的钱,基本上还是通过各种途径进入了胥吏的口袋!
有些土地明明是中等坡地,但在由帖上却可以隨意更改,而往好了改、还是往差了改,那自然就是看这名花户的关係了。
许清德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只能安慰道:“东家,此等恶吏害民之举也不独太谷一县一地,本朝立国百年,这等事早已不胜枚举了。”
他说的是不假,韩旭也完全清楚,但这里的乱象实在惊人,不说每一份由帖都有大问题,但反过来找一份完全没问题的由帖,那是实在稀少,大部分都有人为动过的痕跡。
大明朝肯定没那么靠谱,韩旭也没多高的期待。
可道理是道理,发生的事实又是事实,这个事实就是他明明爭取到了1600两的银子,道德感和虚荣心正得到无限满足呢,结果到头来却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意思?
他费尽心思,背了骂名,结果好处全被这些衙门里的恶吏给得了是吧?
再说的小人一点,这些钱户房怎么分的?分给县丞了还是分给他这个知县了?
还有,那些耗银又是怎么分的?
怎么没有任何人和他打招呼呢?
弄到最终的结局,是太谷最大的官和最穷的百姓啥都不剩,肥的是中间的这帮人。
如此来看,此事不仅是碰触到了他的道德感与虚荣心,实际上也忽视了他作为知县的权力。
看韩旭生气,许清德心思一动,小心的说:“东家,户房书办也不都是利慾薰心、胆大包天的,这人的由帖不是还不错嘛?”
说著,他从一堆由帖中挑出了五张。
其实由帖本身没什么出彩的,字跡只能算工整,但难能可贵的是,这几张由帖的田亩等级、丁口、赋税和耗粮,与实征册分毫不差,没有一丝虚增。
原本看到一份倒也没什么,但连续看到几份,字跡又都一样,便不免会让人注意到了。
韩旭心情稍宽,“我看到了,是叫董易是吧?什么来头打听清楚了嘛?”
“属下去问了。此人出生於景泰四年,今年二十八岁,父母皆不在了,现在和大哥相依为命。已娶了亲,但尚无子嗣。街坊邻居都称其老实敦厚,品性上佳。可惜就是没有功名,还是前几年他哥哥託了关係,又凭著识得几个字,才好不容易在衙门里混了个书办的位置。这几年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只是大概不善与人结交,周康也嫌他不懂变通,不怎么待见他,平日里多让他去跑偏远的里仓。”
韩旭点点头,“地方倒和他写的由帖合得上。偏远之地油水最少,不过也正因为此,他才更好按实填写吧。”
“是啊,虽只是皂吏,但这份出淤泥而不染,也实属难得了。”
许清德给一旁的碧晴使眼色,对方便立马端了杯水上前,“公子,喝口水顺顺心吧。”
“嗯。”这姑娘其实就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韩旭还没和她熟到当一孩子面隨意发火的程度。
可刚喝了两口他便『鐺』得一下把杯子放下。
“不行,这件事拖了几天,今天我不想再拖了。”他眼神凌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许先生,我算了一笔帐,仅仅这一百五十份由帖,周康通过改则升等、虚加耗粮、虚增丁口等几种手段,所更改的税赋已经超过二十五两,他这么做必定都是有回报的。且这只是太谷县的一小部分花户,若是算上全县所有由帖,周康这一次舞弊敛財的数目,恐怕不下三百两!”
“东家,想怎么办?”
“怎么办?呵。”
韩旭先前只办过一个本地皂吏,就是袁宏,现在这傢伙已经因为白家的八百两银子放出来了,只不过韩旭不想见他,撵他回家去了。
而那次行动给了他信心,他是县官啊,是比后世县官员权力还要大的知县老爷。
的確,因为各种因素,导致皇权不下乡,知县得受乡绅和本地胥吏等各方面的制约,可一旦他掌握了实在证据,且就在这县衙之內,要办一名属吏还能有谁能够制约他?
所以韩旭一把抓过散在案桌上的由帖,“都拿上!直接办!”
有人说皂吏往往一代传一代,他们掌握全县的田亩底数、赋税旧帐,甚至和一些乡绅还有姻亲关係,这些县城贵族早已结成一体。
还有人说皂吏会抱团,那等丑事不是一个人干的,一旦事发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可收拾。
韩旭其实很懂,他哪里不懂的?他以前就身在公门。
可他毕竟是一县的主政者,也是一个大老爷们。
前些天,他左眼睛看到那位母亲的悲剧,但却只能长吁短嘆,用不同的理由说服自己这就是现实,接著右眼睛又看著齷齪脏事发生,然后再告诉自己这是官场弊病,只能认了?
每次都如此,不仅是官当得憋屈,做人也实在是有些窝囊了!
“来人!!”
韩旭出了后堂,路过二堂大喊了一声,他声音很大,东西两边的主簿衙和县丞衙应该都能听到声音。
果然,不到两息,张罗生便屁滚尿流的跑了出来。
东边,王勉也抱著官帽匆匆赶来。
韩旭不等他们行礼,直接出了二堂,下了台阶继续向前方的大堂方向去。
王勉心中一惊,他和张罗生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满目疑惑,而那份恐慌让他们同时跟了上去,“堂尊!息怒啊!”
韩旭嗤笑,你他妈知道我为什么怒吗,就让我息怒。
他直接不管,越过大堂后,就能看到前方仪门,仪门和大堂之间便是六房,西侧是兵房、刑房、工房,东侧是吏房、户房、礼房。
韩旭直奔户房而去,过程中也有些皂吏看到他,以及他身后追著的县丞、主簿二人,只是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看到他们全都神色匆匆。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韩大人一脚踹开了户房的木门,『砰』得一声,那破门直接摔在了地上。
“周康!给本官滚出来!!”
这画面,別说旁人了,就是张罗生都惊惧起来,他是知道自家少爷这两天在看由帖,而且还问了他些事情来著,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啊!
却说周康,他原本是在座位上稍微休息一下来著,没想到自己这户房的门被踹了,而且踹他门的还是韩知县!
说实在话,他也懵了。
懵在了原地。
韩旭却没放过这个脸色蜡黄的乾瘪小个子,他直接进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全力一拖,將他整个人从座位上、顺著地拖拽出了户房的门,之后往前面的空地上猛地一甩!
“哎哟!”周康痛呼一声,大抵是疼痛让他多了几分清醒,他急忙求饶:“堂尊!堂尊如此动怒,不知卑吏所犯何事啊?!”
韩旭上前猛一脚踹在他的肩头,“不知道所犯何事?!他妈的,本官看了你写的由帖,能有几份是对得上的?那些花户的赋税,你想免就免、想增就增!张主簿向富户討了银子,最后竟都为你做了嫁衣是不是?!来人,给我先打二十大板!”
他的模样有些发疯,围在这里的青衣皂吏竟似一个个嚇傻了般不知动弹,又或者是王县丞还没说话。
韩旭则不管,他冷冷扫视过一圈,直接抢过一名皂吏手中的水火棍,並直接威胁:“今日谁若敢阻挠本官,本官便视其为周康同党!”
许清德也开始额头冒汗,不过还好,东家没有真的气昏过去,这句话,挺有震慑作用的。
张罗生自是不会在此时阻止。
但王勉就有些纠结了,韩大人突然发难,他又是佐贰官,大家还將周康看作他的人,他就什么也不讲吗?
心中犹豫了下,他还是嘴唇颤颤的出了声:“堂尊……周司吏所犯何事,还请堂尊示下。若是罪证確凿,再行刑罚也不迟啊。若是不问缘由……”
“罪证就是这些由帖!”他將手中的东西扬得漫天都是,“本次军餉银的总盘子连番下降,可自他周司吏之手出来的由帖,有的花户全免、有的花户维持不变,更可恶的,还有少数人,赋税不减反增。这个罪证够不够?是不是本官错怪了他?”
这话说得眾人都有些无语。
是真的无语。
要说这是个罪吧,妈的,一直这样啊。难道是这新来的少年进士,太不了解钱粮小道?
可要说这不是个罪吧,谁也不敢硬顶,因为它就是个罪啊!
最苦的是周康,他嚇得浑身颤抖,一个大老爷们已经哭丧开来,不停的开始磕头求饶,“堂尊,堂尊!卑吏冤枉啊!”
面对这种情况,王勉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前任都没这么干过呀,“这……堂尊,此事的確要紧,但由帖乃是户房诸位书办共同所擬,非周司吏一人之过,下官以为,是不是等查明了真相再说?!”
韩旭自然知道他话中的意思,皂吏一体嘛。
但他只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直接將他的话当做耳旁风,然后抄起水火棍对著周康的后背就是一棒子横扫!
“你冤枉泥马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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