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炼金难度

    石像鬼的配方在雷克斯脑子里转了一个星期。
    他试了。结果惨不忍睹。
    首先是材料问题。花岗岩粉末不难搞，高庭北边的採石场废料堆里要多少有多少，他扛了两麻袋回来，用石臼捣了整整三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鹰类翅骨也还凑合，他在集市上从一个猎人手里买到一对完整的金雕翅膀，花掉了口袋里最后几枚银幣。成年活体蝙蝠更不是事，石屋后山有个废弃矿洞，里面倒掛著黑压压一片，他拿网兜一套就是三四只。
    问题出在炼成阵上。
    石像鬼的炼成阵比冥獒那个复杂了不止一个量级。冥獒的炼成阵是七芒星加一圈外环符文，石像鬼的是九芒星加三层嵌套符文环，每一层的符文还必须与另外两层形成对应关係，错一个笔画就全盘崩溃。
    雷克斯在地下室蹲了四个晚上，画废了至少二十张羊皮纸的草稿，才勉强在地上用粉笔复製出了一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炼成阵。
    第一次炼成，他严格按照步骤放入材料，念完启动咒文之后，炼成阵亮了一下，然后蝙蝠的尸体直接在阵法中央炸成了一团血雾。雷克斯被喷了一脸，站在原地愣了整整五秒，然后弯腰乾呕了好一阵。
    第二次，他调整了硫磺和花岗岩粉末的比例。这次倒是没炸，但炼成阵的光芒熄灭之后，地上的蝙蝠尸体纹丝不动，连根毛都没变化。彻底失败，连个响都没有。
    第三次，他怀疑是活体材料的生命力不够强，於是换了一只体型更大的蝙蝠，还特意选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那畜生在他手里挣扎得厉害，差点咬穿他的手套。这次炼成阵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九芒星的每一根线条都在发光，三层符文环嗡嗡作响，雷克斯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蝙蝠的一只翅膀动了。
    紧接著那只翅膀直接从身体上撕裂下来，像被无形的手拧断一样，在半空中扭曲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然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小堆灰色的粉末。
    炼成阵的光芒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只缺了半边翅膀、已经彻底死透的蝙蝠尸体，和一堆毫无用处的石粉。
    雷克斯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盯著天花板上被水银蒸汽熏出的黑色污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冥獒那次炼成，从头到尾几乎是一气呵成。铁钉钉入关节的时候他手都没抖，水银渗透的速度稳定得像是有人在帮他引导，硫磺燃烧覆盖全身的时候火焰均匀得不可思议，连最后的启动咒文他念得都比练习时更加流利。整个过程顺畅得像是一切都被提前安排好了，他只是走过去把步骤执行了一遍。
    那不对劲。
    雷克斯把手册在脑海里展开，翻回到第三十七页，逐字逐句重新审视傀儡守门犬的炼成条件。每一个条件他都满足了——“亲手杀死”做到了，“亲手锻造的铁钉”做到了，“淬炼三次的硫磺”做到了，“完整跳动的动物心臟”做到了。但手册上没写，也不可能写的是，炼成本身存在一个无法量化的变量。
    运气。
    水银注入骨骼的速度、硫磺燃烧的温度、铁钉与关节的契合度、炼成阵线条的精確程度、咒文发音的气流振动、甚至地下室当时的温度和湿度……任何一个细微到指甲缝里的因素，都可能决定炼成是成功还是炸成一团血雾。而冥獒那次，所有这些变量恰好全部落在了可以接受的范围內。
    这不是技术。
    这是撞大运。
    雷克斯把手从脸上拿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现在再看院子里那只安静趴著的冥獒，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之前他还觉得这东西是自己实力的证明，是他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现在看来，这他妈就是他用光了所有新手运气抽出来的一张ssr。
    他把石像鬼的配方翻过去，继续往后翻了几页。越往后看，他的表情就越复杂。后面的造物一个比一个离谱，需要的材料从“成年活体蝙蝠”变成了“成年活体狮鷲”，从“花岗岩粉末”变成了“黑曜石精炼晶体”，炼成阵也从九芒星变成了十一芒星、十三芒星，符文环层层嵌套，有些咒文甚至需要用两种不同的古代语言交替念诵。
    这些造物的难度和冥獒之间根本不是渐进的阶梯，而是一堵墙。冥獒是墙这边的东西，其他全是墙那边的东西，而他能站在这边，纯粹是因为运气好到脸撞上去的时候墙上刚好有个洞。
    他把手册合上，坐在地下室的地板上，身边散落著第三次实验留下的蝙蝠尸体和石粉残渣。空气里瀰漫著硫磺和水银混合的刺鼻气味，长袍袖口上还沾著第一次失败时溅上去的血点。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掂了掂——空的。买金雕翅膀和硫磺原料已经花光了他穿越后攒下的那点积蓄。他现在穷得连集市上的麦酒都买不起，更別提继续买材料搞实验了。
    高庭郊外的夜晚很安静，远处隱约传来夜鸟的啼鸣。石屋院子里，冥獒偶尔会发出一声低沉的水银嗡鸣，像一台永远不需要休息的机器在匀速运转。
    雷克斯站起来，把地上的蝙蝠尸体用破布包好，打算明天扔远一点，免得招来野猫野狗。他走出地下室，经过院子的时候，冥獒的血红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看清是他之后又重新暗下去。
    他在冥獒面前停了片刻。
    这只傀儡犬趴在地上，体表那些铁钉镶嵌处偶尔闪过一丝水银的银白色光泽，硫磺灼烧过的皮毛黑得像是把月光都吞掉了。它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不会衰老，不会生病，只要不被摧毁就能一直运作下去。它的战斗力大概能撕碎三四个全副武装的成年男人，对付普通的小偷毛贼绰绰有余。
    在这个死人比活人还多的世界里，有一条永远不会背叛、永远不需要休息的看门狗，其实已经比大多数人过得好多了。
    雷克斯在冥獒的脑袋上拍了拍，那触感冰冷而坚硬，像拍在一块裹著皮革的铁板上。他转身走回石屋，把门閂插好，在床上躺了下来。
    明天他得想办法赚钱。高庭是个富庶的地方，提利尔家族的金玫瑰旗帜到处飘扬，市集上的人花钱如流水。他有一栋石屋，有一只会杀人的炼金狗，有一脑袋別人没有的知识，总能找到出路的。
    至於手册上的那些造物——龙也好，石像鬼也好，管他什么炼金乌鸦还是炼金猎鹰——暂时都跟他没关係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入睡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石像鬼配方那页角落里的一行小字，他之前翻得太快没注意看，今天仔细查阅时才发现的：
    “本造物建议炼製者具备至少三件成功的炼金基底后再行尝试。单次成功不具备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