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在冥獒身上也花了功夫。熊战之后修復过的躯体已经恢復如初,他用一块深灰色的粗麻布缝了一个简单的套子,盖住冥獒身上最显眼的那些铁钉镶嵌痕跡和偶尔闪过的水银光泽。
套子不算好看,粗针大线的,但他的缝纫水平也就这样了。好在效果达到了——套上之后冥獒从一米开外看去就是一条体型偏大、长相凶恶但还算正常的猎犬,被烧伤过所以缺了半边耳朵,仅此而已。
他不能把冥獒留在石屋,一来石屋的防御体系有一半建立在冥獒存在的基础上,二来这趟长途跋涉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有一只能咬死熊的炼金傀儡跟在身边,相当於隨身携带了一个沉默的护卫。
出发那天清晨,高庭的雾气还没散尽。雷克斯穿了那套护胸甲配旧罩衫,蹬上长筒皮靴,背上短剑,马鞍上固定好伐木斧,怀里贴身放著给提利昂的信和马图斯给的安全通行证。冥獒跟在马侧,灰麻布套子在晨雾中时隱时现,乍一看像一条安静的大猎犬。
马图斯在城门口等著他,旁边还站了一个穿轻甲的年轻骑手,是负责把他送到高庭主干道岔路口的嚮导。
马图斯最后叮嘱了一遍——信务必亲手交给提利昂·兰尼斯特,凯岩城那边交接完之后记得拿回执,回执上的兰尼斯特印章是领另一半赏金的关键凭证。雷克斯一一点头记下,然后翻身上马,带著冥獒踏上了向西的道路。
从高庭到凯岩城,黄金大道是唯一的主干道。路修得很好,宽得足够两辆货运马车並排行驶,路面铺著压实的碎石和砂土,排水沟修在两侧。
这条路是坦格利安王朝时期修的,歷代君王都知道连接高庭和凯岩城的经济命脉有多重要,光是这条路上的商税就能养活一支小型军队。雷克斯骑在马上,让马保持著慢跑和步行交替的节奏,过上一个多时辰就下来牵著走一段,给马餵水吃草,顺便让冥獒在不远处转转。
他不急著赶路,这趟行程最少要三周,把人和马都累死在半路上不会有人给他发奖金。
冥獒小跑著跟在马侧,麻布套子下偶尔闪出一线水银的反光。它对沿途的风景毫无兴趣,但头颅始终微微摆动,扫过路边每一丛灌木,每一声不正常的鸟叫。它在持续工作,像一台设定好警戒半径的哨兵机甲。
黄金大道第三天的时候,景色开始变了。
高庭的甜腻花香味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河湾地腹部那种深沉湿润的泥土气息。
蔓萝藤爬满路边每一棵老树,野玫瑰丛一团一团地炸开在灌木里,红的白的粉的,浓烈得像泼翻的顏料。空气潮湿而温暖,午后会准时下一场短促的太阳雨,雨水砸在碎石路面上蒸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然后不到一刻钟又被太阳晒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克斯在这种舒適的气候里反而更加警觉。路好走,驛站密集,提利尔的势力在这片区域根深蒂固——这意味著真正的威胁大概率不会出现在这里。但他还是保持著一个固定的节奏:天亮出发,正午找阴凉处歇一个时辰,天黑前赶到驛站。
冥獒始终在马右侧小跑,麻布套子上沾了不少泥点和草籽,但步伐一成不变,水银嗡鸣声被马蹄声盖住,只有停下来的时候能听见它胸腔里那道极低的震动。
沿途驛站的人看到他拿出金玫瑰通行证,態度立刻从审视变成殷勤。马有人喂,房间有人打扫,晚饭有热汤和黑麵包,偶尔还能吃上驛站厨子燉的羊肉萝卜。
雷克斯每次都把羊肉分一半给冥獒——傀儡不需要进食,但嚼碎吞咽这个动作本身对维持它的偽装很有用,一个在驛站院子里趴著安安静静啃骨头的“猎犬”比一个什么都不吃的黑兽正常太多了。
第五天,他路过了苦桥。那座横跨曼德河的古老石桥据说是“青手”加尔斯在世的时候修的,桥面宽得能並排走六匹马,桥头立著一座风化得面目模糊的石像,也不知道是哪位古代国王。
苦桥镇是玫瑰大道上一个不小的集散点,镇上有铁匠铺、马具店和两家酒馆,空气里飘著打铁炉的焦炭味和烤麵包的麦香。
雷克斯在这里歇了一晚,给马换了新蹄铁,给自己买了一件油布雨衣——驛站老板说过了河往西走,天气会越来越不稳定。
过了曼德河,地形开始起伏。平原逐渐被低矮的丘陵取代,路面不再笔直平坦,而是沿著山势弯弯绕绕,偶尔要穿过劈开山脊的窄道。视野时开时合,开阔处能看到大片大片的金色麦田在风中翻浪。
第九天傍晚,下雨了。
不是河湾地那种温柔的太阳雨,是冰冷的、绵密的秋雨,打在脸上像细针扎。雷克斯把油布雨衣裹紧,兜帽拉低到眉毛以下,但雨水还是顺著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直打哆嗦。
马也不愿意走了,低著头甩著耳朵,马蹄在泥浆里打滑。驛站还有將近一个时辰的路程,但山路天黑之后没法走,他必须在附近找个地方过夜。
路边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片废弃的村落。残破的石头房舍沿著一条乾涸的小溪排开,大约有七八间,屋顶大多塌了,只剩下几栋还勉强留著残缺的梁架。村口有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这地方荒凉得像是很多年没人来过了。
雷克斯牵著马走进村子,挑了最大的一间石屋。屋子没门,门框歪歪斜斜地掛著半扇朽掉的木门板,他用肩膀顶开,里面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动物粪便的臊气。
屋子分两间,外间有个坍塌的壁炉,內间的屋顶居然还完好,角落里堆著一堆发霉的乾草。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清理出一块乾净地方,把马拴在外间避雨的角落里餵了草料,在內间铺上油布和自己带的毯子,又用石头在门口垒了一道简易的门槛防止雨水倒灌。
冥獒在他布置住处的时候一直站在屋外的雨里,套著麻布套子的脑袋朝向废弃村落的深处,几个残垣断壁的方向。雷克斯叫了它两次它才进来,在门口甩掉身上的水,铁钉关节甩水的声音跟正常狗完全不一样——是一种冷硬的咔咔声。
“发现什么了?”雷克斯压低声音问。他在意念里收到了冥獒传回的模糊信號——活物,复数,距离不远不近。残垣的墙根下有一窝狐狸,或者別的什么小型动物,冥獒判断威胁等级极低,所以没有进一步动作。
雷克斯没脱护胸就裹著毯子躺下了。短剑放在右手边,伐木斧靠在墙角。雨声砸在残破的屋顶上,密集而单调,像谁在不停地撒沙子。他闭著眼睛听著雨声,很快被疲惫拉进了睡眠。
他被冥獒的水银嗡鸣声惊醒。
不是平时那种低沉平稳的背景震动,而是频率在急剧攀升——像一台锅炉在疯狂加压。
雷克斯睁开眼的同时手已经握住了短剑的剑柄。屋里一片漆黑,雨还在下,但雨声里混进了別的东西。脚步声。不止一双脚踩在湿泥地上的脚步声,从村子入口的方向过来,正在靠近。
冥獒站在內间门洞的位置,身体压得极低,血红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喉咙里的嗡鸣声压到了一个临界点。它在等命令。
雷克斯翻身站起来,动作快而安静。他贴著墙挪到窗洞旁边,侧头往外扫了一眼。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能听到声音——有人在说话,压低了的粗哑嗓门,带著河间地往西常见的口音,语气兴奋而警觉。
“……肯定有人,门口那匹马你瞎了才看不见。就一个人,能有多少油水?”
“万一是骑士怎么办?”
“骑士会在这种天气赶路?脑子正常的都不会。肯定是赶路的商贩,包里至少有点值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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