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到达凯岩城

    人数至少三个，可能更多。雷克斯迅速在脑子里做了判断——废弃村落，雨夜，看到马就决定摸过来，这伙人大概率是流窜的匪徒，不是专门埋伏的杀手。战斗力参差不齐，但人多就是优势，尤其是在室內这种狭窄空间里，对方一拥而上他会非常被动。
    他没有犹豫，在意念里给冥獒下达了指令——无声攻击，优先解决落单的，製造恐慌。
    冥獒从门洞里无声无息地滑出去，动作比任何活著的生物都流畅。麻布套子已经被它在起身时甩掉了，被雨水浸透之后沉沉地耷在墙角。漆黑的躯体融进雨幕里，两团血红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然后消失了。
    雷克斯握紧短剑，贴在外间门框后面，控制住呼吸。外面的人还不知道他们已经从猎手变成了猎物。
    第一声惨叫来得很快。
    那是从村子入口方向传来的，短促而尖锐，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从黑暗里猛地拽倒了，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戛然而止。然后是第二声——更远一点，带著金属碰撞的脆响，大概是有人慌乱中拔了刀，但紧接著刀就掉在了地上。第三个声音离屋子最近，那是某种沉重的撕裂声，混著骨头的脆响和一阵疯狂的蹬地声，然后一切又归於安静。
    雨还在下。
    雷克斯慢慢从门框后面走出来，短剑横在身前。雨幕中，冥獒的身影缓缓浮现——它从村口的黑暗中走出来，嘴里叼著一具不再动弹的人形躯体，拖过泥地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那双血红的眼睛抬起来，穿过雨帘与雷克斯对视，水银嗡鸣声恢復了平稳的低频。威胁清除。
    “好狗。”雷克斯哑声说了一句，手中的短剑没有直接回鞘。他走进雨中，翻看了三个匪徒的隨身物品——一把缺了口的弯刀，几个铜板，一个被雨水泡烂的菸叶袋，还有一个皮囊里装著半瓶劣质烈酒。確实是流寇，不是什么有组织的杀手。没有旗帜，没有纹章，没有僱主。
    他把弯刀和铜板收走，剩下的东西原样丟在泥里。匪徒的尸体会被雨水泡烂，或者被野兽拖走，也许几天后路过的旅人会发现並报官，也许不会。反正玫瑰大道沿线每年失踪的流民和匪徒多到没人统计。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雷克斯把马牵出废屋，重新捆好鞍袋，给冥獒套上新的麻布套子。走出废弃村落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具尸体已经看不太清楚了，被雨水和泥浆盖住了大半轮廓，像是地里长出来的几块烂木头。
    玫瑰大道继续往西延伸。第十二天，他进入了西境边缘，地貌变得更加崎嶇，山丘陡峭，岩石裸露，植被从阔叶林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苔蘚。路边的石头缝里偶尔能看见闪著微光的矿脉碎屑——西境的黄金和铁矿闻名整个维斯特洛，这片土地的骨骼里嵌满了金属。
    凯岩城的轮廓出现在第十七天的黄昏。
    它不像高庭那样优雅舒展，也不像雷克斯在书中读到过的君临那样杂乱喧囂。
    凯岩城是一座从山体里凿出来的要塞，整座城堡建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峭壁上，城墙与山体浑然一体，灰白色的石材在夕阳下泛著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它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山脚的兰尼斯港，港口里的船只缩成指甲盖大小的白点。夕阳从城堡背后射过来，给整座巨岩镶了一圈暗金色的光边。
    雷克斯在山脚的关隘前被拦了下来。一队穿著兰尼斯特深红配金狮纹章的卫兵检查了他的通行证和信函封蜡，盘问了將近一刻钟。
    提利昂·兰尼斯特这个名字在凯岩城的卫兵耳朵里显然不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他们说“提利昂大人”的时候语气微妙，带著一种努力掩饰但依然透出来的不以为然。但金玫瑰的纹章和封蜡是实实在在的，卫兵最终还是放行了。
    凯岩城內部比从外面看更加令人窒息。所有的走廊都是在山体岩石中开凿出来的，石壁打磨得光滑冰冷，每隔二十步才有一盏油灯，火光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空气乾燥而寒凉，带著岩石粉末和旧石头的味道。
    雷克斯被带到一间没有窗户的侧厅等候，石墙厚得连外面的风声都透不进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管里的脉搏。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门开了。
    提利昂·兰尼斯特走进来的时候，雷克斯的第一反应是——个子確实矮，但存在感高得离谱。小恶魔顶著一头金白相间的乱发，一只绿眼一只黑眼在灯光下闪著一种混合了刻薄和好奇的光芒，脸上的疤痕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给他原本就不算英俊的面孔增添了几分海盗般的悍气。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別，两条短腿迈得又快又稳，仿佛走路本身就是在无声地宣告——我知道你们在看什么，我不在乎。
    “一个『屠熊者』，”提利昂接过信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念了一遍封蜡上的签名，然后抬起头打量雷克斯，目光在他护胸的磨痕和手上还没完全癒合的旧伤口上停了一下，“高庭的拉斯洛品位独特。通常他们派来给我送信的不是涂脂抹粉的侍从就是浑身香味的书记官。”
    雷克斯站著没说话。他知道在提利昂这种人面前，废话越少越好。
    “放鬆，屠熊者，我不吃人。那是熊的工作，而你已经把它的头砍了。”提利昂一边拆信一边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声短促而尖锐，在石厅里迴荡出奇特的共鸣。他把信纸展开，就著油灯的光快速扫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在某个瞬间凝固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更微妙的方式重新浮现——像是读到了一个他早就预料到但依然觉得讽刺的內容。
    “有意思。”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走到旁边的小桌上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给雷克斯，“你们的拉斯洛大人应该告诉过你，回执的事？”
    雷克斯接过酒杯但没有喝。“回执带回去，另外一半赏金才能领。”
    “谨慎的人，在这种地方是对的。”提利昂讚许地抬了抬眉毛，走到旁边的书桌前坐下，抽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开始写回执。他写字速度极快，几乎不假思索，蘸水笔在纸面上划出又细又尖锐的笔画。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封蜡，而是拿著信纸在手里扇了扇等墨跡干透，一边扇一边抬头看雷克斯。
    “高庭的人让你来送信，无非是想看看我一个侏儒在凯岩城到底还剩下多少话语权。虽然这句话轮不到我跟信使说，但告诉你也无妨——因为我喜欢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雷克斯接过回执，检查了兰尼斯特的红色封蜡和狮子印章，確认无误后贴身收好。一百个银鹿到手。他转身要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犹豫了一下，转回来。
    “提利昂大人，我想借几本书。”
    提利昂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对於一个能读书的信使，他显然很惊讶。他歪著头看了雷克斯好一会儿，绿眼睛里闪过一种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光芒。
    “一个识字的屠熊者。比一个识字的石匠更稀奇。”他把酒杯放下，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到雷克斯面前只到他胸口的高度，但仰头看人的姿態居高临下，“你是想借言情小说？还是关於龙的神话传说？”
    雷克斯垂眼看著他：“我需要关於龙、古代炼金术、瓦雷利亚文字相关的任何东西。越古老的越好。”
    提利昂的笑容慢慢变了质地。从戏謔变成了某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审视。他和雷克斯对视了几秒，最终转身朝门口走去，回头扔下一句：“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