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昆都的滇池

    他们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街道变得更安静了。
    两旁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低矮的別墅和度假酒店,路也变得更宽、更乾净。
    行道树从蓝花楹变成了银樺,树干笔直,树冠高耸,树叶是银绿色的,在风中翻动时会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像一群正在扇动翅膀的蝴蝶。
    然后,滇池出现了。
    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一幅画卷被慢慢展开一样出现的。
    先是水面上反射的阳光,在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闪烁了一下,像谁在远处打了一面镜子。
    然后是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水线,在道路的尽头若隱若现。
    然后水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终,在路的尽头,滇池完整地呈现在面前。
    季珩珩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滇池有多壮丽——它不像大海那样无边无际,不像高山湖泊那样冷峻清冽,它甚至算不上一个“景点”意义上的惊艷。
    他停下脚步,是因为那种“终於到了”的感觉——走了这么远,经过了那些街道、那些树、那些房子,滇池就在这里等著,不远不近,不急不躁,像一件早就准备好了的礼物。
    来福没有停下。
    它拉著季珩珩继续往前走,四个爪子踩在湖边的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轻快的“噠噠”声。
    它的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滇池就在眼前。
    水面很大,大到对岸的山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黛青色轮廓线,模糊在天水相接的地方。
    水不是蓝色的——至少今天不是。
    今天的滇池是灰绿色的,带著一点点乳白色的质感,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石。
    水面很平静,没有浪,只有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在缓慢地移动,像一块巨大的丝绸在微风中轻轻皱起。
    远处有白色的海鸥在水面上盘旋。
    不是那种成群结队的、黑压压一片的壮观景象,而是三五成群的、零零散散的、像几片白色的纸屑在风中飘荡。
    它们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尖细而清脆,像小孩子在欢笑。
    近处的湖边种著一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柳树下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径,沿著湖岸蜿蜒延伸,看不到尽头。
    小径上有晨练的老人,有遛狗的市民,还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铃鐺声从远处传来,清脆而悠远。
    季珩珩牵著来福走上那条小径。
    来福的兴奋程度在到达湖边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它先是拉著季珩珩小跑了大概二十米,然后忽然停下来,鼻子对著湖面,使劲地闻。
    湖面上有一种它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水草腐烂后的微腥味,鱼虾活动带来的生物味,还有某种无法形容的、属於大面积水体特有的、潮湿而乾净的味道。
    闻完之后,它开始沿著小径跑。
    不是被什么东西追著跑,而是那种“我太开心了我必须要跑一跑”的跑。
    四条腿同时离地又同时落地,像一匹小马在撒欢,尾巴在空中画著大大小小的圆圈。
    季珩珩被它拽著跑了几步,然后轻轻拉了一下牵引绳。
    来福会意,放慢了速度,从奔跑变成了快走,又从快走变成了慢走,最后变成了一种悠閒的、不紧不慢的、和季珩珩步调一致的散步。
    一人一狗,沿著湖岸慢慢走。
    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又长又瘦。
    来福的影子是一条长长的、四条腿的、脑袋微微歪著的形状,像一个用黑色墨水画出来的简笔画。
    季珩珩走了一会儿,在一棵柳树下停下来。
    他靠在一棵柳树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打开相机,对著滇池拍了一张。
    然后他又打开前置摄像头,蹲下来,把手机举高,和来福一起自拍。
    来福对这个动作已经很熟悉了——每次季珩珩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它的时候,就意味著要拍照。
    它虽然不理解“拍照”这个概念,但它知道这个动作之后通常会有好事发生,比如被摸头,比如被夸“好乖”,比如得到一小块零食。
    於是它主动把脑袋凑过来,贴住季珩珩的脸,嘴巴微微张开,舌头伸出来一点,耳朵微微后压,做出一副“我在笑”的表情。
    季珩珩按下快门。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他的脸和来福的脸挤在一起,背景是灰绿色的滇池和黛青色的西山。
    他的表情很放鬆,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刻意的、对著镜头挤出来的笑,而是那种自然的、不经意的、像呼吸一样的笑。
    来福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舌头伸在外面,耳朵竖得直直的,像一只被定格在奔跑瞬间的小白马。
    季珩珩看了看照片,笑了。
    他给乔英子发过去,配了一行字:“滇池很美,来福很想你。”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也很想你。”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沿著湖岸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震了。
    乔英子回復的是一张照片——元宝趴在床上,四仰八叉地躺著,肚子朝上,四条腿朝四个方向伸开,像一张被风吹翻了的猫饼。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元宝很想你,但元宝不会承认。”
    季珩珩看著那张照片,笑了很久。
    来福听见他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你在笑什么”的困惑。
    季珩珩没有解释。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散步。
    时间在湖边过得很慢。
    不是那种无聊的、让人想打哈欠的慢,而是那种从容的、不急不躁的、像湖水本身的流动一样的慢。
    没有人在催你,没有事在等你,没有截止日期,没有kpi,没有非回不可的消息,没有非接不可的电话。
    只有湖,只有风,只有柳树,只有海鸥,只有一条白色的狗在石板路上踩出细碎的“嗒嗒”声。
    季珩珩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张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是木质的,漆成了深棕色,靠背上有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著“捐赠人:张某某,2018年”。
    椅子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微微有点潮,但季珩珩不在意。
    来福在椅子旁边趴下来,下巴搁在石板地上,眼睛半闭著。
    它跑了一会儿,也累了,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舌头伸得长长的,口水从舌尖滴下来,在石板上留下一小摊透明的液体。
    季珩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掉了来福滴在地上的口水。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
    天还是那么蓝。
    云已经多了一些,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几朵,而是成片成片的、像棉花田一样铺在天上。
    但云与云之间有缝隙,阳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射在湖面上,把灰绿色的湖水照得一块亮一块暗,像一床被阳光打上了补丁的被子。
    湖面上的海鸥多了。
    它们在水面上低低地盘旋,偶尔俯衝下去,嘴巴在水面上一啄,叼起一条小鱼,然后迅速拉高,消失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后面。
    季珩珩看著那些海鸥,忽然想起一件事。
    滇池的海鸥是从西伯利亚飞来的红嘴鸥,每年冬天飞来越冬,春天再飞回去。
    它们飞越千山万水,飞越整个中国,只为在这个高原湖泊上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然后春天来了,它们又要飞回去。
    年復一年,从不间断。
    季珩珩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海鸥。
    只不过他飞越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两世为人。
    他飞了一世,死在终点线上。
    然后他重新起飞,又飞了一遍。
    这一世,他飞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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