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吃成球的方一凡

    王一迪正在和林磊儿討论菌子的种类。
    王一迪吃一口,说一个名字,林磊儿在旁边点头或者纠正,两个人像在上一堂生动的野外菌类识別课。
    “这个是鸡樅。”王一迪夹起一片白色的菌子。
    “对。”
    林磊儿推了推眼镜:“鸡樅和白蚁共生,白蚁窝上面长的,离开了白蚁窝就种不出来,所以人工没法培育。”
    “那这个是松茸。”
    “对,松茸和松树共生,也是人工种不出来的。”
    “那这个呢?”王一迪夹起一片褐色的菌子。
    林磊儿看了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確定。”
    王一迪笑了:“终於有一个你不知道的了。”
    “我还在学。”
    林磊儿说,脸微微红了一点。
    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脸红,而是因为王一迪在笑。
    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不是对称的那种笑,有一点歪,但歪得刚刚好。
    季杨杨和黄芷陶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他们之间的互动很安静。
    季杨杨会时不时地给黄芷陶夹菜,不是那种刻意的、討好的夹,而是自然的、不经意的、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他会舀一勺汤,放进黄芷陶的碗里;夹一片火腿,放在黄芷陶的盘子边上;把粉丝从锅里捞出来,在碗里晾凉了再递给她。
    黄芷陶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了”,没有说任何话。
    她只是吃。季杨杨夹什么,她就吃什么。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碗始终是满的。
    不是她自己夹的,是季杨杨夹的。
    她不需要说谢谢,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说谢谢。
    有些事情,说出来就轻了。
    季珩珩看著他们,想起了一件事。
    季杨杨上次回家,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季珩珩当时没去问,但第二天早上,他在阳台的栏杆上发现了一小截菸蒂。
    季杨杨不抽菸的,至少季珩珩从来没见他抽过。
    那截菸蒂不是普通香菸,是电子菸的烟弹,薄荷味的,和季珩珩有一次在季杨杨车上闻到过的味道一样。
    季珩珩当时把那截菸蒂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什么都没有说。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
    方一凡和林妙妙在抢锅里的最后一块松茸。
    “我先看到的。”方一凡的筷子夹住了松茸的一边。
    “我先伸的筷子。”林妙妙的筷子夹住了松茸的另一边。
    “我眼神好。”
    “我反应快。”
    两人僵持了大概三秒,松茸在筷子的爭夺中裂成了两半,一人一半。
    方一凡把半块松茸塞进嘴里,嚼著,表情从“竞爭”变成了“满足”。
    林妙妙也把半块松茸塞进嘴里,嚼著,表情从“竞爭”变成了“满足”。
    两人的表情同步得像照镜子。
    季珩珩注意到,方一凡嚼松茸的时候,林妙妙在看他。
    不是那种直直地盯著看的“看”,而是那种偷偷的、快速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看”。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移开了,移到了锅里,又移到了碗里,又移到了对面的墙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季珩珩不知道林妙妙的耳朵红了是因为辣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他不確定。
    有些事情,他也不敢確定。
    火锅吃了一轮又一轮。
    普通菌子加了一次又一次。
    牛肉加了一盘又一盘。
    汤越煮越浓,顏色从金褐色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浮著一层金黄色的鸡油,在灯下闪著光。
    汤的味道隨著时间变得越来越醇厚,越来越复杂,像一首不断被添加新乐器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在为整体添砖加瓦。
    方一凡靠在高背椅上,用手摸著肚子,发出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嘆息。
    他的卫衣被撑得紧绷绷的,像一只被吹饱了的气球。
    “不行了。”
    他说:“我吃不动了。”
    “你才吃多少?”林妙妙说。
    “我吃了大概……半锅。”
    “半锅?那另外半锅谁吃的?”
    方一凡想了想:“季总吃了四分之一,季杨杨吃了四分之一,剩下的你们分的。”
    季杨杨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吃四分之一。”
    “那谁吃了?”
    “你吃了三分之二。”
    季杨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方一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放弃了。
    黄芷陶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轻轻靠在椅背上。
    她看著满桌的杯盘狼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弯不是大笑的弯,不是微笑的弯,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像湖水深处的暗涌一样的弯。
    她看著这些人——季杨杨在倒茶,林磊儿在给王一迪夹菜,方一凡在和林妙妙拌嘴,乔英子在逗来福,季珩珩在看著她逗来福——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怀念,不是幸福,而是三者混合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杯调得恰到好处的鸡尾酒一样的东西。
    乔英子第一个注意到了黄芷陶的表情。
    她把来福的头从腿上抬起来,看著黄芷陶:“陶子,你怎么了?”
    黄芷陶摇了摇头,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大家都挺好的。”
    乔英子看著黄芷陶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也笑了:“嗯,都挺好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
    有些事情,说出来就轻了。
    但有些事情,说出来也不会轻——比如一锅煮了三个小时的菌子火锅,比如一群认识了快十年的人,比如一只在桌子底下等著主人餵食的狗,比如一只在椅子上睡成一团毛球的猫。
    李铭那桌也吃完了。
    他的人吃饭很安静,不像季珩珩这桌这么热闹。
    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喝、咀嚼。
    他们的动作很利落,夹菜、舀汤、倒茶,每一个动作都乾净、乾脆、不拖泥带水。
    这不是礼貌,是习惯。是训练出来的、刻进骨子里的、不需要思考的习惯。
    李铭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这个扫描是有顺序的——先看入口,看有没有新进来的人;再看窗户,看窗外有没有异常的动静;然后看各个角落,看有没有人在做不符合常规的事情;最后把目光落在季珩珩身上,停留了一秒。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从“放鬆”切换到了“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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