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再次见到小鹿

    他们蹲在园区的中心广场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有几千人。
    不同顏色的皮肤,不同形状的脸,不同国家的语言。
    但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尖叫著逃跑的恐惧。
    那种恐惧是安静的,是沉默的,是连呼吸都要压到最低、连眨眼都要小心翼翼的那种恐惧。
    他们把身体缩成最小的形状,把脸埋在膝盖里,或者藏在別人的背后,或者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视线,好像只要不看,那些扛著枪的人就不存在,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就不存在,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就不存在。
    季珩珩从他们面前走过。
    他的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像一个缓慢的心跳。
    有些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有些人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把脸埋得更深。
    有一个人在低声哭泣,声音很小,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有一个人在用某种季珩珩听不懂的语言反覆说著同一句话,像在念经,像在祈祷,像在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季珩珩没有看他们。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
    他怕自己看了之后会停下来,怕自己停下来之后会蹲下来,怕自己蹲下来之后会发现这些人里面有孩子。
    他不能停下来。他还要往前走。
    园区深处的景象和广场上完全不同。
    广场上是活的,是吵的,是充满了各种声音和气息的。
    园区深处是死的,是静的,是连风都吹不进来的。
    这里的灯光没有广场上那么亮,有些地方灯泡坏了,没有人修,大片的黑暗像水一样从角落里渗出来,把走廊吞掉一半,剩下另一半在惨白的灯光下苟延残喘。
    墙壁上有乾涸的、发黑的手印,有指甲抠出来的、深深的沟痕,有人用血写在墙上的、歪歪扭扭的、已经看不清內容的字。
    地上有东西。
    季珩珩不想看,但他的眼睛不听话。
    他看到了一个人。
    男的,看不出年龄,脸朝下趴著,一只手伸向走廊尽头的方向,五根手指张开著,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他的身体下面有一大摊暗红色的、已经凝固了的东西,从他的胸口一直蔓延到墙角,像一幅用血画的、没有边界的地图。
    季珩珩从他身边走过。
    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的呼吸没有变,他的心跳没有加速。
    他的心已经不会为这些东西加速了。
    今晚他已经见过太多死人,太多血,太多被暴力撕裂的、已经看不出原来形状的身体。
    他的心臟已经学会了不再为这些东西感到惊讶。
    乔英子走在他身后,来福走在她身边。
    来福的鼻子一直在动,不是那种兴奋的、快速的抽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迴避什么的抽动。
    它的耳朵一直压著,尾巴一直垂著,整条狗缩成了一个比平时小一圈的、灰白色的、沉默的团。
    元宝在乔英子的怀里,把脸埋在乔英子的臂弯里,整个身体缩成一个小毛球,耳朵贴在脑袋上,像两片被风吹落的、不再颤动的叶子。
    李铭从走廊深处走来,步子很快。
    他走到季珩珩面前,侧身,让出身后的一个人。
    小鹿。
    季珩珩差点没有认出她。
    不是因为她变了多少,而是因为她变的地方太少了。
    她的头髮乱了,脸上有灰,衣服上全是褶皱和污渍,膝盖上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青紫了一大片。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即使在黑暗里也像两颗星星在闪。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吹得快要撕裂的叶子。
    但她在笑。
    她在笑。
    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不是感激的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相信自己还活著的、像从坟墓里爬出来之后第一次看到阳光的笑。
    那种笑容季珩珩见过一次。
    上一世,他自己从医院里走出来的时候,对著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就是这种笑。
    李铭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她没事,没有受伤,没有被侵犯,只是被关了两天,没怎么吃东西,没怎么睡觉,但人是完好的。
    波哥把她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等著拿她换钱,还没来得及对她做什么。
    季珩珩点了点头。
    他看著小鹿,看著她发抖的身体,看著她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看著她笑著笑著忽然眼泪就掉下来的样子。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没事了”,想说“安全了”,想说“我来接你回家了”。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感动,不是如释重负,是他在瞄准镜后面趴了那么久、打了那么多枪、杀了那么多人之后,忽然看到一个还活著的、还会笑的、还会哭的、还完整地、完好地、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的活人,他说不出话来了。
    小鹿看著他,眼泪流了满脸,嘴唇抖得像在打寒颤。
    “季总。”
    她的声音很小,很哑,像隔著一堵墙在喊他。
    季珩珩听清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头髮上。
    “走吧。”他说
    “我带你回家。”
    小鹿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
    她蹲下去,蹲在地上,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
    没有声音,没有喊叫,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台被按下了静音的、正在剧烈震动的机器。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