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守义没再理他,转身回了帐边。
莫钦站在原地,却陷入思考。
李如松把人交给他,是让他学著带人。
这事可比先登难。
先登的时候,自己只要往上冲。
可带人的时候,还要想著后面的人,怎么活著回来。
吐出一口白气,莫钦转身往断墙那边走去。
平壤城已破,可城里没有多少胜利后的轻鬆。
到处都是菸灰,血泥,断木和残甲。
明军在清点器械,收拢伤兵,拖走尸体。
偶尔还有没死透的倭兵和日军玩家,被从塌屋里拽出来,但喊声很快被风雪压下去。
回到火边时,林君正在看一块破门板。
门板上,有她用炭画出的几条线。
刘皋抱著修补过的狮头盾,坐在一旁,正往嘴里塞饼。
燕七靠墙坐著,弓放在膝上,手里慢慢理著弓弦。
刘皋先抬起头。
“钦哥,李帅赏你啥了?”
莫钦道:
“哈哈,赏了我一个麻烦。”
刘皋愣了一下。
“麻烦也能赏?”
林君没抬头。
“別贫,说正事。”
莫钦看她。
“你怎么知道有正事?”
林君道:
“你平常回来,先看锅。今天没看。”
嗯,有道理。
他在火边蹲下。
“李帅让我暂充前营小旗。”
刘皋眼睛一亮。
“真升官了?”
“暂充。”
“那也是官!”
刘皋一下坐直了。
燕七也抬头看了莫钦一眼。
林君问:
“给你几个人?”
“你们几个跟我。”
莫钦停了一下。
“另补两个老卒。”
刘皋咧嘴笑了。
“那好啊。以后钦哥说往哪冲,俺就往哪冲。”
莫钦直直看著他。
刘皋被看得发怵,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怎么了?”
莫钦道:
“所以我才觉得麻烦。”
刘皋不明白,但林君明白。
她把炭放下,看著莫钦。
“李帅说你了?”
“说了。”
莫钦道:
“他说给我几个人,不是让我逞英雄,是让我学著把人带回来。”
刘皋低下头,摸了摸盾沿。
燕七没有说话。
火堆旁边,安静了一会。
林君道:
“这句话是对的。”
莫钦笑了一下。
“你不能安慰我两句?”
林君道:
“不能。”
莫钦嘆气。
“你这人真稳定。”
林君把门板,往莫钦面前推了推。
“说正事。李帅下一步怎么动?”
莫钦低头看门板。
林君画的不是很细,但能看出来,大概是平壤以南几条路。
莫钦道:
“中军帐里,李帅一直在看图。”
“夜不收前出,塘马不断,前营休整半日,军中不得因平壤胜而散。”
林君点头。
“他肯定会追。”
莫钦道:
“对,他也必须追。”
刘皋听得皱眉。
“平壤刚打下来,不能歇两天?”
莫钦看了他一眼。
“倭人只是退了,不是没了。”
林君接著道:
“若让小西行长顺顺噹噹退下去,去收拢残兵,再和后面的倭军合上,平壤这一仗的势,就会弱。”
莫钦道:
“刚把平壤拿下,明军士气正盛。朝鲜那边也在看,大明这边也在看。”
“这时候不压上去,倭人就有时间喘气。”
刘皋想了想。
“就是说,得趁他们乱,再打一截?”
“对。”
莫钦道:
“可麻烦也在这里。”
刘皋问:
“啥麻烦?”
莫钦没有马上说。
他看了一眼刘皋和燕七,隨后对林君道:
“你跟我过来一下。”
林君看他一眼,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断墙后。
这里离火堆不远,但风声大,刘皋和燕七听不清他们说话。
莫钦压低声音。
“两边玩家都知道,平壤后面就是碧蹄馆。”
林君道:
“所以日军阵营也知道。”
“嗯。”
莫钦道:
“平壤输了,对他们不是结束。他们会把下一场当翻盘点。”
林君看著他。
“野地,山路,追击,传令,塘马,任何一处出问题,都能把局势带偏。”
莫钦点头。
“还有清流会。”
林君眼神微动。
莫钦继续道:
“我在平壤城里,就没怎么见到他们的人!”
“日方的玩家,比我们多五倍!倭兵更多,但清流会那些人少得不正常。”
林君道:
“他们的人,肯定来了。”
“是。”
莫钦想了想。
“辽东的时候,他们敢动李帅。”
“火药绳那次,他们敢炸神机营。”
“山里救沈惟敬,他们敢下死手。”
“这种人,不可能到了平壤,就突然惜命。”
林君接上:
“所以不是不敢打,是没打算把力气用在平壤。”
莫钦低声道:
“牡丹峰的时候,我看见胤禵了。”
林君立刻看向他。
“你没跟我说过啊?他出手了?”
“没有。”
莫钦摇头。
“他就看了我一眼。”
“那个神色,不像要打。”
林君问:
“像什么?”
莫钦沉默了一下。
“像他知道我会往后走。”
林君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道:
“那就说得通了。”
“清流会保存实力,日军阵营要找翻盘点,李如松又必然追击。”
“碧蹄馆这条歷史线,所有玩家都知道。”
“他们不会放过。”
莫钦看著远处雪里的残城。
“问题是,韩把总不是玩家,不知道清流会,也不知道歷史线。”
林君道:
“乐园禁止剧透,所以不能这么说。”
“对。”
莫钦道:
“跟他说,只能说军务。”
“倭人退而不乱。”
“倭营有一拨来路不明的硬手,没有死守平壤。”
“东路车辙可疑。”
“塘马,嚮导,旗號,传令,都可能被动手脚。”
林君看了他一眼。
“你终於像个小旗了。”
莫钦道:
“別夸太早,我容易骄傲。”
林君道:
“那我收回。”
莫钦嘆了口气。
“你收得也太快了。”
林君没有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旁的刘皋和燕七。
“要查路,不能私自走。”
“我知道。”
莫钦道:
“军中有规矩。”
“明早我去找韩把总。”
林君问:
“你准备怎么说?”
“先说实话。”
林君道:
“那你会挨踹。”
莫钦想了想。
“那就先让他踹一脚。”
“然后呢?”
“然后说他能听懂的实话。”
眾人围著火堆,又交流了几句,便早早睡下。
第二日天还没亮,平壤城里的雪,又厚了一层。
莫钦找到韩守义的时候,韩守义正在马桩旁看人换鞍。
他一夜像没睡好,脸色很差。
莫钦刚靠近,韩守义就冷冷开口:
“刚升小旗,就来挑人?”
莫钦原本准备好的话,卡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
“韩把总料事如神。”
韩守义看都没看他。
“少拍马屁。”
莫钦道:
“那我直接说?”
“说。”
“补老卒的事,能不能先缓缓?”
韩守义终於转头看他。
“理由。”
莫钦道:
“我想先查一段路。”
韩守义眉头一皱。
“查路?”
“是。”
“谁给你的军令?”
“没有。”
韩守义脸色沉了下来。
“莫钦,你昨日刚领小旗,今日就想坏军规?”
莫钦低头。
“不是坏军规,所以才先来找韩把总。”
韩守义盯著他。
“说清楚。”
莫钦道:
“平壤是打下来了,可倭人退得太乾净。”
韩守义没接话。
莫钦继续道:
“城里死了不少倭兵,可真正难缠的硬手,不多。”
“牡丹峰上,有几个倭营里的狠角色,我见过。”
“其中有一个,认得我,也看见我了。”
“可他没动。”
韩守义眼神微动。
“没动?”
“没动。”
莫钦道:
“当时他若出手,未必能杀我,但一定能给我添大麻烦。”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退了。”
韩守义冷声道: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没有把主力全押在平壤。”
莫钦抬头。
“韩把总,平壤城不好守,小西行长也知道不好守。”
“倭人从城里退,不是全乱。”
“有断后的,有收人的,有带车走的。”
“若只是败军逃命,不该这么齐整。”
韩守义沉默片刻。
“继续。”
莫钦道:
“李帅一定会追。”
韩守义冷笑。
“这还用你说?”
“是不用。”
莫钦道:
“可倭人也知道。”
“他们若想重新扳回一口气,就不会在城里硬拼。”
“他们会在路上动手。”
“塘马,嚮导,驛道,旗號,传令,溃兵。”
“哪一样乱了,大军都要吃亏。”
韩守义盯著他。
“你有证据?”
莫钦沉默了一下。
“没有铁证。”
韩守义抬脚就踹。
莫钦没躲。
这一脚踹在小腿上,不算重,但很实在。
韩守义骂道:
“没有证据,你跟我说这些?”
莫钦揉了揉小腿。
“所以我不是来请兵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请韩把总准我带几个人,去看一眼。”
韩守义冷冷道:
“看哪?”
“先看东边那条车路。”
莫钦道:
“南路车辙乱,东边也有车辙。”
“倭人南退正常,往东绕,就不正常。”
“若只是运伤兵,拖輜重,没必要绕那条废巷。”
韩守义脸色终於变了些。
“是燕七看见的?”
“是。”
“你还带谁?”
“林君,刘皋,燕七。”
“还有呢?”
莫钦停了一下。
“我想再借两个人。”
韩守义眯起眼。
“谁?”
“教头,猴子。”
韩守义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沈惟敬身边的人。”
“所以我得去借。”
“沈惟敬腿还没好。”
“我知道。”
“他身边刚死过人。”
“我也知道。”
韩守义冷冷看著他。
“知道你还开口?”
莫钦道:
“这事普通老卒未必合適。”
韩守义脸色更冷。
莫钦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老卒不能打。”
“是这事不一定是正经军阵。”
“那两个跟倭营里的怪人交过手,也懂他们的路数。”
“真碰上假旗號,假传令,诱兵,伏路,他们反应快。”
韩守义沉默下来。
风雪里,马桩旁的战马,打了个响鼻。
过了好一会儿,韩守义才道:
“莫钦。”
“在。”
“你记住。”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莫钦没有说话。
韩守义声音压低。
“你以前自己冲,死的是你自己。”
“现在你说一句走,后头就有人跟。”
“刘皋,燕七,林君,还有你想借的那两个。”
“他们都是活人。”
莫钦看著韩守义。
这一次,他没有笑。
“我知道。”
韩守义冷声道:
“你不知道。”
“知道的人,不会轻易说带人去看一眼。”
莫钦沉默一息。
“那我儘量学。”
韩守义看了他一会儿。
“去问沈惟敬。”
莫钦抬头。
韩守义道:
“我没答应你。”
“但也不拦你。”
“人借得到,是你的本事。”
“借不到,就回来领两个老卒。”
莫钦抱拳。
“谢韩把总。”
“別谢早了。”
韩守义转身继续看马鞍。
“真查出事,再回来谢。”
莫钦扛起白蜡枪,往沈惟敬养伤的地方走去。
平壤城里能住人的屋子不多。
沈惟敬所在的偏屋,原先大概是朝鲜官吏家的小院。
院墙塌了一半,屋顶临时补过,门口掛著一块破毡子挡风。
莫钦刚走到院外,一个肩上缠著布的男人,便抬手拦住他。
三十来岁,脸色发白,腰间掛著短刀,身上还有刚包好的伤。
莫钦认得他。
老秦。
华夏联盟在辽东线的负责人。
老秦看了一眼莫钦。
“榜一大哥。”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改口道:
“莫旗头。”
莫钦道:
“我找沈大人。”
老秦看著他。
“借人?”
莫钦点头。
老秦脸色一下沉了。
“教头和猴子不能动。”
莫钦没有急著往里闯。
这让老秦反倒怔了一下。
莫钦道:
“我知道你们护沈惟敬不容易。”
老秦没有说话。
莫钦继续道:
“先前山里死了多少人,我也看见了。”
老秦的脸绷紧了些。
莫钦看著他。
“可前头的路要是断了,沈惟敬待在这屋里,也不是安全。”
老秦皱眉。
“什么意思?”
莫钦压低声音。
“平壤不是终局。”
“李帅会追,倭人会退。”
“日军阵营那边,已经把下一段路当成翻盘点。”
老秦神色一变。
莫钦继续道:
“清流会平壤没拼。”
“他们不是没本钱,是把本钱留后头了。”
“你们守得住这间屋子,守不住整条路。”
“我借教头和猴子,不是拿他的护身符。”
“是去看前头,有没有人把刀埋在雪底下。”
老秦沉默了很久。
屋里传来沈惟敬的声音。
“老秦,让他进来。”
老秦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片刻后,他放下手。
莫钦从他身边走过。
老秦低声道:
“莫旗头。”
莫钦停了一下。
老秦道:
“別让他们白死。”
莫钦回头看他。
“我不是来借死人的。”
老秦没再说话。
莫钦掀开毡子,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暗。
角落烧著小火盆,药味混著潮气,熏得人鼻子发酸。
沈惟敬坐在床榻边,腿架著木板。腿伤没好,嘴倒是没閒著,手里还捏著半块饼。
教头站在门边,抱著胳膊,左臂吊著布带,脸上没什么表情。
猴子蹲在火盆旁,正拿木柴戳火。
屋角里,小雅缩在那里。
六岁的小女孩,怀里抱著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布角上有半截旧线,大概是她娘留下的东西。
她没有大声哭。
只是肩膀一抽一抽,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沈惟敬看见莫钦,挑了挑眉。
“莫小哥,升官了?”
莫钦看了看他腿。
“沈大人腿没好,消息倒是跑得快。”
“这叫消息通达。”
“我看叫閒得慌。”
沈惟敬笑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
莫钦看了一眼教头和猴子。
猴子立刻警觉。
“你別这么看我。”
“我一看你这眼神,就觉得自己今天要倒霉。”
莫钦道:
“借你们两个办事。”
猴子立刻转头看沈惟敬。
“我说什么来著?他果然没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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