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伸出双臂一阵比划,“我的要一柄三尺七寸,窄脊薄锋,要锋利些。”
宋去忧摘下腰间长剑,拔了出来,“铁伯,另一柄剑形制与此剑相似便可,不过不需要剑格。”
鬼面老者看著宋去忧手中青苍色长剑,冒火的眼窝瞬间涌了出来:
“小子,把你手中剑,扔过来给我这个老傢伙瞧瞧。”
未多想的宋去忧,依言將剑拋了过去。
青苍长剑归鞘,在空中翻转半圈,稳稳落入鬼面老者的掌心。
铁伯將剑横在膝上,缓缓拔出,枯瘦的手指从剑格一路抚到剑尖,自言道:
“『一刃青苍色,苍天铸作名。』
错不了,错不了,就是这把剑,没想到老头我生前没有见过,死后几百年竟让我见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铁砧上无人挥动的小锤都停了下来,铺子里只剩下炉火噼啪地发响。
“铁伯认得此剑?”宋去忧问道。
铁伯未答,眉头紧锁地看著手中长剑,发疯似的喃喃自语:
“不对!
不对!
这不是那把剑!
不是……”
铁伯发疯良久,终是认命般,重重一嘆。
“认得此剑的人,世上没几个了,不巧的是,老头我便是其中一个。”
“铁伯可否介绍下那剑来歷。”
铁伯来了兴致,打量著长剑回忆道:
“那剑歷史久远,我只在师门的《兵谱》上看过此剑的来歷。
那剑名苍天,通体青苍色,传说乃天上仙材乾金打造,曾在一青衣仙人手中诛四方邪祟,斩假佛偽仙,盪天下不平。”
铁伯將长剑归鞘重重一嘆:“这把剑虽与传说中的仙剑相像,但应是后世仿造,得了其形,没有其灵。
也难怪,若真是仙剑,怎会在你这小子身上蒙尘呢。”
鬼面老者將长剑横托在手,看了又看,才依依不捨地拋还给宋去忧。
“罢了,留下十年寿定金,两柄剑七日后来取。”
苏棠开口道:“铁伯可否用其他灵物抵扣?”
鬼面老者看向苏棠,眼窝中火焰闪烁,不知面色:
“小丫头,我这是铁匠铺,不会再收你那些草药灵果了。”
“前辈……”苏棠抿了抿嘴唇,还想再说些软话。
但那铁砧上的小锤忽地用力,炸出硕大的火星。
“不行!不行!上次你拿来的灵草,老头子我就砸手里了。这次说什么也不可。”
宋去忧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琥珀色丹丸,足有六十余颗,从中取出了十粒拋给了那铁伯。
“有劳铁伯了,七日后我们来取剑。”
苏棠眼神微眯,转身看向宋去忧,审视道:“老实交代,你的寿丹是从哪弄来的。”
宋去忧对著那铁伯拱手行礼后,便拉著苏棠离开了店铺,边走边解释著。
……
“你是说从神霄观下山后,你在路上也进过类似的鬼市。”
“不算鬼市,应该说是妖市,里面有阴司开设的商铺,师弟在那里得到的寿丹。”
苏棠听了解释,没再多说,只拿那双温婉的眼睛上下扫著宋去忧,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刚认识的人。
“怎么了师姐,师弟脸上有东西吗?”
“你可知刚才那十枚寿丹,价值几何吗?”
宋去忧摇了摇头道:“师弟不知。”
“在凡俗,你要想换,只要对方想活著,有財物,多少金银都可换。”
说完此话,苏棠神色忽然一凝,压低声音道:
“莫要再提此事。”
宋去忧微微一怔,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身后青纸灯下,一个卖书画的青面书生,死目泛白,无有瞳仁,阴惻惻地看著自己。
他嘴唇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米粒大小、脂白乱舞的尖牙。
待宋去忧走远。
那青面书生缓缓收回视线,惨白长斑的手指划过身前摊铺,一卷未展开的画卷,瞬间飞了出去,贴在了宋去忧腰间。
苏棠反应极快,手指缠雷,向著宋去忧身后画卷拍去。
但谁知那雷光尚未触及画卷,画卷便自行展开一角。
须臾间。
街道上暗香浮动,朵朵红梅从画中飘出,铺天盖地涌向手指缠雷的苏棠。
宋去忧见状,疾呼:
“风!”
大风骤起,吹得苏棠衣袂飘飘,红梅倒卷,两侧看热闹的摊贩,奋不顾身的趴在了自己摊铺上,生怕自己货物被吹走。
趁著红梅被压制,宋去忧急忙伸手,想要摘下腰间画卷。
谁知,那打开一角的画卷,忽的伸出一只如柔荑般的素手,紧紧抓住了宋去忧的手掌。
那只手冰凉细腻,五指扣住宋去忧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宋去忧难以挣脱。
苏棠掌心酝雷,隨著她手掌前推,一条醒目雷蛇,劈向那只素手。
但红梅又起,让那雷蛇如泥牛入海,连半点痕跡都没留下,瞬间消解。
宋去忧想抽出手掌,向外不断撦拽。
那开了一角的画卷,忽然全部展开。
霎时间,整个街道,花香四溢醉人魂,红梅如雨落纷纷。
一絳裙女子,在花雨中,身段飘然傲人,顺著宋去忧手掌牵引,来到了身前。
宋去忧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絳裙女子已贴至面前,一人一鬼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嗅到她身上一股冷冽的梅香。
那女子云鬢高挽,鬢边斜插一枝未开的红梅,眉心一点红妆。
她的面容生得极美,美得不似活人,露出的脖颈白得近乎透明,隱约可见皮下青色的细络。
她雾眸含水,娇嗔圆瞪,眼神幽怨的看著宋去忧,就像看欠钱的冤家似得。
但宋去忧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主,此鬼来歷不明,不知好坏。
且不论她无论怎么收敛都无法消去的一身煞气,怎让人不忧心。
宋去忧剑眉倒竖,眼神凌厉,左手已经摸向腰带处藏著的金针,只待此女子有任何动作,这枚金针定会立刻贯穿此女头颅。(金针是道观修炼时,駘背老人死后所留。)
那絳裙女子,全然不惧宋去忧杀意毕露的眼神,雾蒙蒙的眸子,静静的瞪了回去。
四周寂静。
宋去忧怀中浮出一道青光,那枚刻满恶鬼的青色玉佩飘了出来。
絳裙女子未做任何反抗,便被收了进去。
玉佩收了那絳裙女子,收敛青光,重新落回了宋去忧手中,並未多出任何一个鬼纹。
这时,那书生跑了过来,捏著假模假样的语气,极缓的音速,惋惜道:
“哎呀呀!在下的画,让二位给毁了,这可让我,怎么卖呀!”
宋去忧可不惯著他,腰间青锋出鞘,让他那满是蛆虫的大嘴给噤了声。
鬼书生看著眼前锋锐长剑,裂到耳根的嘴缓缓合拢,惨白眼珠转了转,死目里竟透出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
“鬼市规矩,买卖自愿,公子拿了我的画,就应当付钱。”
苏棠缓步上前,袖中手指仍缠著未散的雷光:“你方才无故將画贴在我师弟身上,分明是强卖。”
“强卖?”
书生裂开的嘴又咧大了些,露出满口米粒尖牙。
“那好,在下不强卖了,二位將画原样还给在下。”
宋去忧看著掛在身后,已变成空白的画卷,眉头紧锁。
苏棠眼底雷光一闪而逝,盯著那青面书生,声音冷了下来:“你这画中人既已被收,画便成了空白,如何原样还你?”
鬼书生惨白的眼珠子骨碌一转,伸出长斑的枯手,勾了勾手指道:“那就给寿丹嘍。”
苏棠闻言,袖中雷光又盛了几分,却被宋去忧伸手拦住。
“多少?”宋去忧盯著那青面书生,语气平静。
鬼书生伸出五根手指,惨白的指尖几乎戳到宋去忧鼻尖:“五十年寿。”
“你怎么不去抢?”苏棠气得笑出了声。
“一幅破画,便是完整的也不过半年寿顶了天,如今画中人已失,空画一幅,你倒敢开五十年的价。”
鬼书生被她一喝,裂到耳根的嘴反而咧得更大。
“若不给,二位就在阴司堂上见吧。
到那时看看是你们俩活人受罪,还是我这阴鬼享福。”
“我给你一年寿丹。”宋去忧冷冷地说。
“不行,五十年寿丹,一日也不能少。”
宋去忧盯著那青面书生,手上青锋向前送了送,抵在了鬼书生的咽喉。
“我不介意在鬼市杀个鬼。”
鬼书生喉结微动,竟不怕死的上前迈了半步,让那青锋刺开了自己泛青长斑的咽喉,流出冒著烟气的乌血。
但听他硬气道:“阁下有种就杀了在下。”
宋去忧眼神凛冽,手中剑便要更进一步,洞穿那鬼的咽喉。
苏棠面色骤变,一把扯住宋去忧的胳膊,低声道:
“別中他激將计。
杀了这鬼,你我二人魂魄都要被拘去阴司受审,进了阴司,就算不怪你我二人,没有处罚的放出,也少不了折损修为。”
忽有粗糲的声音传来。
“哎哎!那个臭卖画的,没有丝毫书生样,难怪你生前屡试不第,死后也只能卖书卖画。”
说话的声音沙哑,是那倚在门口的铁伯。
这一嗓子,直接把鬼书生的气焰喝散了。
铁伯倚著门框,青铜鬼面下,冒火的眼窝盯著那书生,嗤笑道:
“拿张破画讹人五十年寿,你这点出息,倒是比你生前还不如。”
青面书生喉间的乌血还在往外淌,却不敢再上前半步,只僵著脸道:
“铁伯,这是我跟这两位客官的买卖,您老人家何必……”
“滚蛋。”
铁伯一挥手,铁砧上那柄无人执持的小锤猛地飞了出去,泛红的锤面砸在书生脚前三寸,青石板炸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若再废话,阴司堂上,老头子陪你走一遭。
到时候且看判官是信你一个生前科举作弊被除名的酸腐书生,还是信我这个打了千百年铁的老傢伙。”
鬼书生不再言,后退一步,伸出一只手道:“一年寿丹。”
宋去忧冷笑道:“不说別的,现在一日寿丹也不给你。”
话毕宋去忧转身就走,后腰还掛著未摘下的画卷,也不管后面那鬼书生想如何。
铁伯哼了一声,那柄小锤倒飞回铺中,稳稳落在铁砧上。
苏棠则在身后对著铁伯拱手道:“多谢铁伯解围。”
铁伯摆摆手,便回到铺子里,半掩的门传出了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鬼书生还想再上前纠缠,但身后的打铁声更响了几分,嘴角钻出几个晃动的白牙,只能作罢。
闹剧散了,两侧摊贩重新开始吆喝,只是那些青黄纸灯下的鬼面妖容,看二人的眼神清晰许多,没了贪寿的覬覦。
……
二人来到入口处,踏进了来时的云雾。
刚行数步,山间小径重新出现在脚下,身后吆喝声愈来愈远,头顶偏西的圆月,已变成烘人的暖阳。
荒山里。
宋去忧打开手中那捲空白画卷,纸面上隱约残留著冷冽的梅香。
“破画,竟还想要五十年寿。”
说著,一旁的苏棠,伸手將那画卷扯了过去,仔细端详片刻,眉头越蹙越深,又忧心忡忡道:
“你那玉佩能不能镇住这画中精魅,莫让她跑出来了。”
宋去忧从怀中拿出那枚青色玉佩,在手心上打量了番道:“师姐放心,这玉佩专收恶鬼,它曾助师弟除过一只阴佛。”
……
回到住处,院中传来阵阵谩骂。
宋去忧轻嘆,快步推开院门,原来是回来的黑炭,正在与山膏犟嘴。
“死肥猪,赶紧滚出去,这是我的房子。”
“满脸灰,这是我家闷葫芦的房子,你才要滚出去。”
……
但听越骂越脏。
宋去忧无奈轻呵:
“禁!”
一猫,一猪,皆闭了口。
喧腾的口水战,变为了无声热战。
猫飞猪跳,毛髮纷飞如雪。
但很快被宋去忧与苏棠二人,合力镇压,用绳子绑结实,扔到了墙角继续扑棱。
……
门外突地传来马儿嘶鸣声。
“吁……”
一个粗衣男子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对著苏棠躬身道:
“大小姐,城南毛猴山已经买下了,但那轮转寺的和尚却说,降妖除魔本是出家人本分,那轮转寺首席,领著一群武僧,已经奔向那毛猴山,说是要除了猴妖。”
宋去忧与苏棠听后皆一惊。
轮转寺虽有其他目的,但此刻却打的是除妖大义。
如此也的確难办了,那群毛猴,毕竟驱赶乡民,已经惹了眾怒,就算后面还了山货,恐也难消怒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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