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猴山。
山道上。
二十余名灰衣武僧手持齐眉棍,步履沉稳,正穿林而行。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袈裟的中年僧人,面容削瘦,双目微闔,一手托著金闪闪的铜钵,一手持著沉重的浑铁禪杖。
几只毛猴在树冠间尖声厉啸,掷下灰青的石子,却被武僧们挥棍拨开。
那中年僧人,抬眼望向林中,声音庄严恢弘:
“妖孽盘踞此山,袭扰乡民,占山为王。贫僧轮转寺首座法勇,今日替天行道收了这妖孽。”
武僧们一字排开,跟著那首座法勇,缓缓登上山林。
毛猴见和尚不退,手中石子愈来愈大,鸣啸声愈发刺耳,但终归无济於事,难以阻挡武僧分毫。
武僧越走越深,来到了柿子林外。
毛猴们纷纷从树冠跃下,围在石桌前的老猿身边。
法勇见到老猿,顿住脚步。
两侧武僧快步上前,二十余根齐眉棍结成棍阵,將护主的毛猴逼得吱吱尖叫,一步步,紧紧地贴在老猿身侧。
老猿端坐石凳未起,怀中锈剑嗡鸣不止,却始终未出鞘。
它抬眼看向法勇,声音平静:“大和尚,老朽在此四百年,从未伤过一人。今日你若退去,老朽便当此事未发生过。”
法勇眼皮微抬,铜钵轻震,梵音隱隱:
“妖就是妖,盘踞山林,侵扰百姓,便是罪。
贫僧今日超度你,是替你消业。”
他话音未落,禪杖顿地,一道金光自杖尾盪开。
老猿身侧的数棵老柿树被金光波及,枝叶震颤,满树熟透的柿子簌簌坠落,砸在地上爆出黄浆。
老猿看著满地碎柿,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缓缓站起,佝僂的脊背一寸寸挺直,像一柄从鞘中抽出的旧剑。
怀中凌霜剑银光乍泄,锈跡寸寸剥落,露出霜雪般清亮的剑身。
“老朽说了,这满山柿树,救人有恩,不求人人感念,只求无人砍伐,能到寿终。”
剎那间,剑光如匹练,破空而至。
法勇瞳孔微缩,禪杖横挡,只听一声金铁交鸣,火星迸溅,那柄看似锈钝的铁剑竟將浑铁禪杖生生崩出一道裂口。
法勇倒退三步,袈裟猎猎,面上从容之色终於有了裂痕。
“妖孽,还敢反抗!!!”他咬牙怒喝,铜钵高举,梵音大作,武僧们齐声诵经,棍影重重叠叠压上。
老猿剑势不衰,静立在石桌前,倒是始终未下杀手,每一剑都只是逼退,不曾真正伤人。
……
宋去忧与苏棠赶到毛猴山时,山林外已围满了须县的乡民,抱著装满山货的背篓,踮著脚往山里面瞧。
宋去忧与苏棠勒马望去,只见深山中,山林上,剑光如霜,梵音嗡嗡,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二人急忙翻身下马,拨开人群挤了进去,飞步向深处柿子林赶。
……
柿子林,剑光如幕,棍影难进。
见久攻不下,法勇面色一沉,禪杖再顿,铜钵中梵音大作,武僧们棍阵忽的涣散,后退数步,盘坐应声诵经。
一时间,铜钵震颤回音,缓缓升空,倒扣在半空,金光大放,罩在了猴儿身上。
梵音如雷,自钵中轰然炸开。
那些毛猴原本就紧贴在老猿身侧,此刻被金光罩住,齐齐发出一声惨厉尖叫。双目瞬间赤红,口吐白沫,癲狂地拧身便朝老猿咬。
吱……
一只毛猴咬住了老猿的手臂,利齿刺入筋肉,鲜血顺著手臂流淌而下,滴在石桌上溅出暗红的花。
老猿浑身一震,却未甩开。
低头看著那只正撕咬自己的毛猴,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悲凉。
放弃与解脱的念头伴著梵音在心头悄然升起,空中飞剑也渐渐颓然。
……
宋去忧与苏棠赶到时,正看见那铜钵悬空,梵音如狱。
毛猴在金光中癲狂撕咬,老猿手臂鲜血淋漓,却只是轻抚著那些曾与它朝夕相伴的猴儿。
宋去忧调动体內炁,奔腾狂涌,衣袖开始盪开,但听他喝道:
“禁!”
那二十余名盘坐诵经武僧,皆闭了口,再难以张开。
梵音渐小,空中铜钵金光收敛,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法勇猛然回头,便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掠入林中。
“首座大师,常与方丈饮茶时见你,今日怎不请自来,到我这毛猴山化缘?”
苏棠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法勇面色微变,將铜钵收回掌中,金光消隱,不慌不忙道:
“苏施主说笑了,这毛猴山乃是荒山野岭,何时成了私產?”
苏棠从袖中取出一张契书,在空中晃了晃,契书上的县衙朱印鲜红刺目,让法勇有些扎眼。
法勇面色铁青,盯著苏棠手中那张契书,朱印鲜红,確是须县县衙所出,做不得假。
法勇声音沉下:
“苏施主,此山妖猴盘踞,袭扰乡民,抢夺山货,乃是实情。
贫僧今日带武僧上山,是为一方百姓除害。施主虽买下此山,难道要庇护妖孽不成?”
宋去忧接话道:
“大师所言没错,老猿驱猴袭扰乡民有罪该罚,但在下也听说此事另有他因。”
未等法勇开口,宋去忧继续道:
“山下须县曾遭过多次饥荒,皆是靠这满山柿子救了百姓性命。
而那些抢山货的毛猴,是这老猿驱来保住这片柿子林不被砍伐。
抢山货,绝山路的做法十分不对,但好在没有伤人。
应该罚它加倍补偿乡民这几日损失,以此让乡民们过个好年。
若是让大师打杀了,乡民损失如何去补,难道大师做主轮转寺出钱吗?
另外还是要问贵寺,为何要砍树了,挑起这场衝突呢?”
法勇並不急躁,振振有词道:
“我寺寻那老柿树作佛材,並非施主所想的那样,乱砍乱伐,而是为那柿树寻一良好归宿。
毕竟老树每年果疏,果实也瘪小,远不如进我佛寺,做个佛材,免得寿尽在这荒山野林中沦为朽木,也好为新树生长,腾出空来。”
宋去忧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直视法勇:
“法勇大师,你看著不过中年,没想到竟如此老糊涂。
老柿树多被虫蛀蚁爬,本就老朽,怎能当材?
所以贵佛寺说是要柿树做佛梁究竟为何?看来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了。”
法勇面色一沉,铜钵在掌中微微震颤,却没有再生出梵音。
武僧们盘坐在地,虽被禁了口,眼神却起了变化。
有几个年长的,不自觉地將目光投向了深处的老柿树。
树干粗糲,树皮龟裂,几处朽洞赫然在目,洞口还掛著乾枯的虫壳木屑。这样一棵老树,莫说做大殿樑柱,便是劈了当柴烧,都嫌乱炸乱爆。
法勇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
直到猛然將禪杖往地上一顿,碎石迸溅,大声呵斥道:
“这並非是探討柿树做不做佛梁的事,而是妖猴盘踞山林,阻挠乡民进山,抢夺乡民山货,今日不除,小恶必成大恶,来日必成此方大患!”
话音未落,法勇禪杖横扫,金光再起,竟绕过宋苏二人,直朝老猿天灵砸去。
这一击蓄满怒意,杖风呼啸,將满地碎柿卷得飞旋而起。
宋去忧正欲出手,却见一道银光比他的剑更快。
凌霜剑破空而至,不闪不避,迎面撞上禪杖。
只听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那柄沉重的混铁禪杖竟被从中斩断,半截杖身裹著金光飞旋而出,深深嵌入数丈外一方青石上。
法勇握著半截断杖,踉蹌后退,袈裟被剑气割出数道裂口,破碎露肉,十分狼狈。
他脸上终於露出了惊惧,那一剑若非老猿留手,削断的便不只是禪杖。
而那老猿依旧站在原地,手臂上的血顺著指尖滴落,那只咬它的毛猴此刻瘫软在它脚边,双目紧闭,香甜的睡著。
……
对峙之时,远处忽有皂衣官差,喘著粗气,举著文书,高声喊道:
“诸位住手!!!
郡守急令:查须县毛猴山,有老猿驱猴,抢山货,绝山路,为祸一方,其罪可诛。
但念其已將山货还民,迷途知返,现罚老猿与毛猴助民收集山货百担,以赎其罪。
另老猿携群猴居此四百余年,栽柿树万株,每逢饥荒,开山济民,活人无数。其功可表,其德可彰。
今有人贪利妄伐,实属不该。
著即刻,柿林永禁砍伐,此山更名为『义猴山』。
敢有再言伐树者,以毁林论罪。”
公文念罢,满林寂静。
法勇面色铁青,伸手夺过那张公文,目光飞快扫过,待看清末尾郡守的朱印与花押时,手指微微一颤。
苏棠侧头对著宋去忧悄悄说道:
“听我买山那老伯说,郡守他祖上,曾逃荒至此,就是靠这山上的柿子活下来的。
因此买山这事,处理的特顺。”
法勇面色数变,终是將那张公文递还官差,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断了半截的禪杖也不要了,袈裟破口在风中翻卷,露出油黑的皮肉,刀削的筋骨。
二十余名武僧面面相覷,扛起齐眉棍,垂著头默默跟上。
官差捲起公文,冲苏棠与宋去忧拱了拱手,又朝老猿的方向遥遥一拜,喘著粗气,用袖口擦著额头汗水,慢吞吞地下山去了。
林间重归寂静。
林子里剩下的,只有满地碎柿、半截断杖,还有那只在老猿脚边酣睡的毛猴。
老猿低头看著手臂上的齿痕,血已凝了。
猴儿翻了个身,蜷成一团,咂了咂嘴,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苏棠上前一步,拱手道:
“前辈,山契已定,郡守又有此令,这片柿子林往后便再无后顾之忧了,以后莫要再做抢山货,绝山路的事了。”
“老朽谨记苏姑娘之言。
日后若有用得著老朽残身的地方,儘管吩咐。”
话落,它慢慢走到那棵断枝落果的老柿树下,抬手覆在粗糲的树皮上,轻轻拂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立在原地,没有打扰。
良久,老猿转过身来,面上皱纹更深了几分,对著宋去忧与苏棠深深躬身。
宋去忧连忙上前扶住,將那本泛黄的册子从怀中取出,递了回去。
“前辈,保下这片柿林,是前辈与猴儿数百年的坚持。
柿子林若想长久,还需前辈多与民享,由此才能长存。
另外飞剑之术晚辈记下了,但这册子,晚辈想请前辈留著。”
老猿微怔。
宋去忧道:“等这些猴儿中有心性沉稳的,前辈也好有个传授,这满山柿树以后也好有猴护著。”
老猿接过那本册子,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
须县事了。
回到宅院。
宋去忧没吃晚饭,便进了翠松壶天,想看看那玉笋根与黄玉精是否可以种进壶天。
壶天內,大风呼啸,松针簌簌。
那火枣树几日不见,也已长高寸许,金色脉络的树叶,也茂盛许多。
云雀见到宋去忧进来,散去了大风,从松枝上,展翅划过水面,落到了宋去忧肩膀。
“你的借风术这么厉害了。”
听到夸奖,云雀翘著尾羽,仰著头,十分神气。
宋去忧从怀中,拿出黄玉精和玉笋根,对著云雀道:“这两样是否可以种在壶天。”
云雀看了看,有些失落。
从宋去忧肩膀跃下,化作少女模样,打量一番道:
“你確定要把这两样东西种在壶天里吗?”
“这两样东西有何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只是那玉笋根若种下去,很快便会窜出一片,不好打理,而那黄玉精还好一些。”
“先种上吧,毕竟空间如此大,不是种不下。”
听话的云雀接过黄玉精和玉笋根,挑了个边角,简单的埋进了土。
又小跑到小潭边,捧了些水,对著黄玉精和玉笋根浇了些。
一切做完,云雀快跑到心爱火枣树前,上下打量,十分仔细。
宋去忧摇了摇头,自从这火枣树长了出来,云雀出壶天越来越少,全身心的投进了那棵树上
不再多想。
宋去忧轻轻一跃,回到松树下,便打算离开,完全未注意到怀中钻出一道絳色光影。
待翠松壶天恢復寂静,絳色光影化作一女子,静静地坐在案牘前,简单翻了翻天书残卷,最后无趣地推到一边。
整个人慵懒地趴在案牘上,默默地看著前方正在忙碌的云雀。
而云雀则蹲在火枣树旁,短短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弄著泥土,检查著地下的佛陀舍利,十分投入。
完全没注意到那个陌生女子。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