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明贤弟!”
晁盖一声洪亮的喊叫,让眾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晁盖深深地看了宋江一眼,带著笑意,走近宋江身旁。
他心中暗骂:这黑廝好生歹毒,竟想当著满厅弟兄的面把这事钉死。
若让他把“王英兄弟”四个字后面的词儿说完,王英再顺势往地上一跪磕三个响头,眾目睽睽之下,自己这个做义兄的还怎么驳回?到那时,扈三娘便是不嫁也得嫁了。
晁盖笑容不减:“你这一番话,正说到愚兄心坎里去了!”
宋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晁盖已经转过身去,面朝满厅头领继续说道:“之前公明贤弟与我商议过此事,我说,三娘如今是我义妹,她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义兄的,不得不深思熟虑!”
宋江眼角一跳,隱隱感觉不妙。
扈三娘猛地抬头,看向晁盖,眼神中充满了惊讶之色。
方才宋江叫出王英的名字时,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个三寸丁,阵前被自己三合便捉了去,宋江竟要把自己许给那种货色?
若不是晁盖起身打断,恐怕这事就要板上钉钉,再无转圜的余地。
晁盖眼角余光扫到扈三娘的反应,心中有了数。
他举了举酒碗,环视厅中眾人,泰然自若道:“公明贤弟说的很好,我这义妹乃女中豪杰,连败我梁山数位兄弟。要做她的夫君,当然得是好汉中的好汉!”
宋江听到这句话,朝王英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王英坐在椅子上,一双细眼直勾勾地盯著扈三娘,半个屁股往前蹭了又蹭,两只手搓著膝盖,急得万分却又不敢开口。
他一个矮脚虎,在这么多大头领面前哪里敢造次?只能干著急,嘴里嘟囔著什么,谁也听不清。
晁盖將王英这副猴急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不已。
“想我梁山,好汉如云,能將如雨。可要说谁最般配我这义妹,”晁盖顿了顿,笑道,“眾兄弟不妨说说,谁有这个福分?”
厅內眾人面面相覷,窃窃私语声四起。
阮小七眼睛转了转,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他用胳膊肘抵了抵刘唐,嘴巴往前排撅了撅。
刘唐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哥哥说的是谁?”
王英坐在椅子上,一副急不可耐的神情。
宋江朝他使了个眼色,王英突地站了起来,但大部分人根本没注意到他这个矮脚虎,而站在厅中的晁盖却看得清清楚楚。
王英刚要说话,晁盖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有林教头!”
眾人朝林冲看去,他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手里端著一碗酒,却半天没喝一口。
晁盖举著碗,大步朝林冲走去,“八十万禁军教头出身,枪棒无双,亲手擒下了我这义妹,这便叫不打不相识!”
林冲一愣,抬头看著晁盖,刚想起身回话,晁盖一只手便已按在他的肩膀上,分量很重。
林冲是个冷惯了的人。
自妻子死后,他便在聚义厅里喝酒、打仗、巡寨,日復一日,从不与人提起家事。
此刻晁盖突然要將一个女子许配给他,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拒绝。
他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娘子,那个在东京城里苦苦等他,直到最后连一面都没见到的女人。
他想说“哥哥,林冲此生不再续弦”,可话到嘴边,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扈三娘。
她正望著这边,眼神里没有羞怯,也没有期待,冰冷如霜,甚至还带著几分倔强的警惕。
这副神情,与自己当初走投无路、被逼上梁山时的窘迫何其相似。
林冲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爱惜之情。
宋江將一切看在眼里,林冲没有明確的答覆,还可以挽回。
“哥哥......”
宋江刚开口,阮小七便第一个跳起来,拍著桌子大叫:“好!豹子头配一丈青,这才对头!这叫天造地设!”
阮小七又踢了刘唐一脚,刘唐立刻反应过来,跟著起鬨道:“成了亲天天切磋武艺,山寨里可热闹了!到时候林教头教三娘枪法,三娘教林教头刀法,咱梁山又多一对雌雄双侠!”
眾头领哄堂大笑,气氛缓和了起来。
林冲抬头看了晁盖一眼,晁盖正朝他微微点头,目光里不是命令,是信任。
林冲缓缓站起身来,抱拳道:“多谢哥哥做主,多谢梁山眾位兄弟高看。只是林冲……”
“哎,林教头。”晁盖打断了他的话,耐心道,“有些事,不是等心结解开了再去做,而是做了,心结才解得开。你一个人闷著,十年八年也解不开。不如往前迈一步,说不定柳暗花明。”
林冲怔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別人要么劝他“节哀顺变”,要么避而不谈,只有以往问过他家室的晁盖,说出了让他倍感暖心的话。
他这颗冰封已久的心,竟有了一丝鬆动。
林冲沉默了一瞬,终於点了点头。
扈三娘没有看林冲,她反而看向晁盖,眼神中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晁盖给自己选的是林冲,此刻,那位林教头正沉默地站在晁盖身边,脸上没有半分轻狂。
扈三娘垂下眼帘,没有说话,但那微微发红的眼眶说明了一切
她忽然感觉,自己那颗刚刚还悬著的心,竟莫名其妙地落了下来。
晁盖朝她微微笑了笑,端起酒碗,高声道:“今日双喜临门!一喜大军凯旋,二喜林教头与扈三娘结缘!诸位兄弟,同饮此碗!”
满厅欢腾,酒碗碰撞声此起彼伏。
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扯著嗓子喊“恭喜林教头”,有人借著酒劲嚷嚷著要闹洞房。
只有王英咬著牙瘫坐在椅子上,他看看宋江,又看看晁盖,只觉脸上燥热,最后只得把头埋进酒碗里,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眾人齐声应和,聚义厅里酒香瀰漫。
宋江缓缓坐了回去。
他端起酒碗,朝眾人致意,满脸儘是苦笑。
他仰头一口饮尽,碗底朝天,冲眾人亮了亮碗。
只是那酒入喉的时候,总觉得比方才苦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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