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董正封

    傍晚时分，日头还没完全落尽，鄆州城知州衙门后院里已经掌上了灯。
    晁盖带著戴宗、孙立和萧让，从角门进了知州衙门。
    他今晚换了一身鸦青色綾罗直裰，外罩一件素纱褙子，腰间系一条素玉软带，脚蹬软底皂靴。
    这一身清雅华贵，正是东京城里世家员外的家常体面打扮。
    晁盖手里还攥著一把摺扇，是朱贵特地准备的，扇面上是萧让仿写的苏东坡的《念奴娇》。
    怀里还揣著一封偽造的蔡京的家书，以备不时之需。
    戴宗、孙立和萧让都换了一身乾净衣裳，低著头跟在后面。
    戴宗和孙立二人还各揣了一把短刀，藏在袍子底下。
    门房引著三人穿过前堂，绕过一道粉壁，进了二堂后面的花厅。
    知州董正封是个谨慎人，他在知州位子上蹲了那么多年，挪不动窝，跟他这人太过小心有关。
    今夜设宴招待这位从东京来的“蔡员外”，他特意把酒席摆在二堂后面的花厅里，既显得私密，又不失体面。
    花厅不大，四面掛著绢画，正中一张乌木圆桌，摆著三副碗筷。
    董正封身著石青色便袍，腰间束一条银丝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主位上，董夫人坐在他右手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支赤金簪子，比在寺里时隆重了三分。
    董夫人时不时往门口张望一眼，甚是盼望。
    董正封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夫人，稍安勿躁。客人还没到，你急什么？”
    “妾身是替老爷高兴。”董夫人笑了笑，“蔡员外若真能替老爷在太师面前美言几句，往后你的位次官阶，也该往上挪一挪了。”
    董正封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正说著，门房小跑著来报：“老爷，蔡员外到了，还带了三个隨从。”
    董正封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迎候。
    晁盖迈步走进厅里，一眼便看到那知州董正封。
    二人四目相对。
    董正封目光一掠，將晁盖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
    看衣著装束倒也像模像样，只是骨子里缺了东京人士那份雍容气度。
    再看那脸虽是乾净，但皮肤粗糲黝黑，分明是常年风吹日晒、奔走风尘的模样。
    董正封心里先打了个问號，不过仍笑吟吟地拱手：“蔡员外远道而来，董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晁盖连忙还礼，也是一脸笑容：“董大人客气了，蔡某冒昧叨扰，该是蔡某赔罪才是。”
    两人客套了几句，分宾主落座。
    戴宗、孙立和萧让被安排到门房喝茶，晁盖使了个眼色，示意三人机灵些。
    董夫人笑盈盈地给晁盖斟了杯茶，殷勤道：“蔡员外，这是今年新采的顾渚紫笋，虽说比不上东京的御茶，倒也清甘可口，您尝尝。”
    晁盖接过茶，赞了一句：“好茶，董大人好福气，有这样贤惠的夫人。”
    董正封笑了笑：“蔡员外过奖了。”
    隨即端起酒杯，与晁盖酣饮起来。
    桌上摆著八道菜，虽不是山珍海味，但也算丰盛。
    一道清蒸鱸鱼，一盘酱牛肉，一碗笋尖鸡汤，一碟糟鹅掌，还有几样时鲜小菜。
    酒一喝，话一聊，气氛就热络起来了。
    董正封谈笑风生，说起鄆州的风土人情、京东路的时局，口若悬河，滴水不漏。
    晁盖陪著聊，一会儿夸鄆州的枣子甜，一会儿说济州的鱼鲜，也说得头头是道。
    董夫人在一旁偶尔插几句嘴，气氛甚是融洽。
    晁盖吃得津津有味，心里乐开了花，他原本以为这一关很难过，没想到董正封这人还挺好说话。
    他暗暗庆幸：看来这位董知州没起什么疑心，这顿饭吃得顺顺噹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董正封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问道：“蔡员外，这次来鄆州，是路过，还是专程？”
    “路过。”晁盖也端起酒杯，笑得一脸轻鬆，“蔡某要去江寧府拜访一位故人，路过鄆州，暂且小歇两日。”
    董正封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晁盖：“我听夫人说，员外能在蔡太师面前说上话？”
    晁盖坦然道：“正是！蔡某与太师是同族乡谊，逢年过节都在太师府走动，递句话还是不难的。”
    董正封呵呵笑了一声，他捋了捋鬍鬚，慢悠悠地问：“可董某与员外素昧平生，员外为何要相助於董某？”
    晁盖早就料到这一问，往前探了探身子，故作诚恳道：“一来，蔡某听说大人当年因一道奏状得罪了上峰，在知州位上一蹲就是五年，实在可惜，蔡某平生最见不得有本事的人被埋没。”
    董正封面无表情地听著，没有接话。
    晁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假装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放下杯子，压低声音：“二来嘛……”
    “员外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晁盖慢悠悠地说：“蔡某来鄆州这一路，看到一处好地方，唤叫独龙岗。
    “庄院虽已残破荒废，可良田基业尚在。蔡某走南闯北游歷多年，这般上好的田庄地气，著实难得一见。”
    他抬起头，看著董正封，眼里闪著精光：“蔡某想在那置点田產，不知大人能否行个方便？”
    董正封闻言，脸色瞬变，意识到事情並不简单。
    “独龙岗？”他董正封眉头微微一挑，神色很快恢復了平静，“蔡员外难道没有听闻，那里出了变故？”
    晁盖明知故问，一脸茫然：“什么变故？蔡某还真不知道。”
    董正封捋了捋鬍鬚，不紧不慢地说：“那地方原先有三个庄子，祝家庄、李家庄、扈家庄。
    “如今祝家庄被梁山贼寇烧了，李家庄的李应也上了梁山，只剩一个扈家庄，也是风雨飘摇。
    “蔡员外为何偏要在那置地？京东路这么大，好地多的是，何必趟这浑水？”
    晁盖轻鬆回应：“董大人，要是太平盛世、人丁兴旺，那地价得翻几番吧？正因为那里现在无人打理，才適合下手。”
    “蔡员外心不小。”董正封乾咳一声，“不过这地的事，恐怕不是员外想的那么容易。”
    董夫人一直在旁边听著，这时连忙打圆场，笑盈盈地说：“老爷，蔡员外不辞路途遥远特意登门，您便周全照应一下。”
    董正封看了夫人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不快：“夫人不懂，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转向晁盖，缓缓说道：“蔡员外，不是董某不肯帮忙。独龙岗那地方，归鄆州管是不假，可那边紧挨著梁山，地界模糊，户籍混乱。
    “祝家庄烧了，地契没了；李家庄的李应跑了，地契也不知在何处；扈家庄倒还在，可扈家父子因为私通梁山，已经被下了大牢。
    “这三庄的地，哪一庄都不好办。况且，周边还有梁山贼寇，这地您又如何能保全？”
    晁盖忙道：“董大人放心，蔡某不是来占便宜的，该花的银子，蔡某也不会省。至於梁山贼寇，朝廷也已有所耳闻，必会全力清剿。”
    董正封笑了笑，依旧没有鬆口：“蔡员外说的是，不过这事，容董某再琢磨琢磨，不急，不急。”
    晁盖心道，这事必须趁此时谈好。
    他正要开口再劝，忽听门房小跑著过来，在门口躬身稟报：“大人，董都监来了。”
    晁盖一怔：“董大人，还有客人？”
    董正封脸上掛起客套的假笑，隨口道：“哈哈，倒是忘了告知员外，特意请来作陪敘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