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盖抬眼看去,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此人身高八尺,生得面白唇红,眉目俊朗,身穿一领窄袖青锦袍,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武將的骄横之气。
董正封笑著介绍道:“这是我的族侄,董平,在州中做个兵马都监。”
晁盖心里微微一沉,双枪將董平?
此人年少勇武,惯使一桿双枪,枪法精绝,衝锋陷阵悍勇无双,在鄆州一带颇有威名,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平儿,来见过蔡员外。”董正封又介绍道,“蔡员外是从东京来的,与蔡太师是同族乡谊。”
董平抱拳,打量著晁盖,淡淡地说道:“在下董平,见过蔡员外。”
晁盖起身还礼,笑道:“久仰久仰。董將军英姿颯爽,气宇不凡,果然少年英雄。”
董平笑了笑,带著几分傲气,毫不客气地在晁盖对面坐下了。
董正封吩咐门房再添一副碗筷,然后忽然转向董夫人道:“夫人,你且去后面歇著,我跟平儿陪蔡员外再喝几杯。”
董夫人愣了一下,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董平,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站起身,挤出个笑容:“那妾身先退下了。蔡员外慢用,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吩咐下人。”
晁盖连忙站起来:“夫人客气了,夫人请便。”
他微微蹙眉,总觉事有蹊蹺。
董正封特意召来董平,又藉故將夫人支开,这般刻意安排,分明另有算计。
董夫人从侧门出去了,花厅里只剩下三个男人。
董平敬了晁盖一杯酒,目光依旧警觉。
董正平则挑起话头道:“平儿,蔡员外方才说想买独龙岗三庄的地,你怎么看?”
董平一脸严肃,直截了当地问:“蔡员外为何千里迢迢跑来鄆州买地?”
晁盖笑了笑:“蔡某路过鄆州,觉得地不错,便心生此意,方才与董大人也说了。”
董平冷著脸又问:“梁山贼寇前脚刚走,蔡员外后脚便要买独龙岗的地,这跟梁山......”
晁盖当即打断,脸色沉了下来:“董將军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蔡某通匪?”
此时的董正封端坐在主位,一脸玩味地看著他们,一言不发。
这正是他叫来董平的目的,董平性子直急,自己不方便问的便由董平来问,毕竟他对这个蔡员外自始至终都没有信任过。
倘若这人真是蔡太师族人,董平问急了,自己再找补圆场便是,也不至於撕破脸面。
若这人是个骗子,董平这一番盘问,也足以让他露出马脚。
晁盖这时也看出他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对自己依旧怀疑。
好在他留了最后一手准备,到了关键时候定能派上用场。
“员外勿急,如今梁山贼寇猖獗,在下不得不小心谨慎。”董平看著晁盖,平静地说道,“话说,蔡员外买这块地,是要久住鄆州,自己打理?”
“蔡某当然不会久住鄆州。”晁盖不紧不慢道:“如今那独龙岗祝家庄、李家庄都没了,只剩扈家庄还在。若是能把扈家庄的地一併收了,三庄连成一片,倒是个好庄子。
“蔡某想著,不如便雇那扈家父子帮忙照看。他们本就是独龙岗的人,地熟人也熟,再合適不过。”
董平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扈家父子?”
他死死盯著晁盖,目光锐利,步步紧逼:“蔡员外,你方才说跟梁山没关係?扈家父子是私通梁山的疑犯,人被关在大牢里,地也被官府封了。
“你要买他们的地,还要雇他们来打理?你到底是想买地,还是想赎人?员外究竟是什么来歷?”
晁盖心头一紧,他原以为董正封是个好糊弄的,没想到这老狐狸安排个董平来试探他的底细。
他故意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冷冷地看著董平:“董將军好大的威风。”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董正封,极为不满道:“董大人,这就是你的待客之礼?蔡某大老远从东京来,倒成了你们的犯人?”
董正封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来打圆场:“员外息怒,息怒。我这侄儿说话是急了点,但並无坏心。
“董某今日听夫人说,在惠云寺偶遇员外,提及蔡太师,董某也不得不小心谨慎,若是有人借太师之名......”
晁盖深吸一口气,知道光靠嘴皮子说不通了。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伸手从怀里里摸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董正封面前。
“董大人,这是蔡太师给蔡某的亲笔信。原本不想拿出来,但既然二位疑心至此,不妨过目。”
董正封眼放精光,连忙伸手接过信封。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薄纸,凑到灯下细看。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贤侄此去江寧,路途迢遥,江风浩荡,一路舟行须当谨慎。
沿途若有难处,可持我手帖寻访地方官吏乡绅,自会有人照拂。
路途珍重,平安为先,余不多嘱。
叔父元长手缄”
董正封反覆看了两遍,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董平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这字……”
董正封抬手止住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推到晁盖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晁盖也不急,端起酒杯陪著喝。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烛花噼啪的轻响。
董平忍不住了,开口道:“蔡员外,这信倒是写得真好,只是在下想起一桩事。”
晁盖笑问:“何事?”
董平盯著晁盖的眼睛,一字一顿:“员外可知江州那件事?蔡太师的儿子蔡九知府,收到了一封偽造的蔡京家书,差点坏了大事。从那以后,太师府对书信往来格外谨慎。蔡员外这封信,若是真的,那自然是好的;若是假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晁盖脸色一沉:“董將军这是怀疑信是假的?”
董平毫不惧色,指著那封信说:“字確是形似,但这印泥......还有这纸张......”
晁盖心里“咯噔”一下,澄心堂的纸还没有买来,金大坚又不在身边,故此仓促盖了印泥。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董平。
董平见他不答,更加来劲,咄咄逼问:“蔡员外,你说你蔡太师族人,常在太师府走动,我且问你,太师长什么样?日常穿什么衣裳?府中有何人?”
这是明摆著怀疑了。
要是没见过蔡京的人,肯定答不上来。
但晁盖前世做up主时,查阅过大量蔡京的资料,包括画像、传记、軼事。
晁盖哈哈大笑起来,隨即回道:“董將军没去东京,蔡某告诉你你无妨,省得你疑神疑鬼。”
他起身在厅里慢慢踱步,侃侃说道:“太师今年七十有一,身量不高,偏瘦,面白无须,平日里喜欢穿道袍,说是修道之人不拘俗礼。
“府中常在跟前的,內廷有梁师成、李彦两位近侍权宦;府里还有贴身虞侯,有姓王、姓郑的,蔡某一时也想不全。”
他转过身,看著董平,嘴角带著一丝轻蔑:“董將军若是不信,改日到了东京,蔡某带你进太师府走一遭,又有何妨?”
“至於这信,正因为董將军说的江州那事,太师府对书信往来才格外谨慎。以前用的印泥纸张都被人仿了去,如今换了新的,破了惯例。”
晁盖又转向董正封:“董大人,蔡某一片诚心,却被你们如此刁难,你这知州的位子......”
董正封连忙道:“员外息怒,息怒,实在是因为梁山贼寇闹得太凶,鄆州上下草木皆兵,董某不得不小心。员外莫怪,莫怪。”
晁盖瞥了董平一眼,冷冷地说:“贼寇贼寇,既然这么担心,董將军为何不亲自领兵去剿灭梁山?以董將军的本事,几个蟊贼还拿不下?”
董平被这话一激,脸涨得通红:“董某早晚要剿灭梁山,这不劳员外操心!”
董正封急打圆场:“平儿,不必多言,敬员外一杯”
“董大人,蔡某也不绕弯子了。”晁盖摆摆手,直接把话挑明:“独龙岗的地我要了,將扈家父子放出来打理,我在太师面前保举你董大人!”
董平冷笑一声,插嘴道:“就算员外在太师府走动,太师就能凭员外一句话就提携伯父?扈家父子绝不能放,那是私通梁山的贼人!”
晁盖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花厅里迴荡,笑得董正封和董平面面相覷。
晁盖冷眼看著他们,一字一顿道:“蔡某给你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董正封皱了皱眉:“员外说的是......?”
晁盖嘴角一扬,轻轻吐出四个字:“联金攻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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