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金攻辽?”
董正封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晁盖,仿佛要將他看穿一般。
晁盖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董正封声音低沉,缓缓说道:“蔡员外,澶渊之盟已立百年,宋辽虽说不上亲厚,却也边境相安无事。每年五十万岁幣,不及朝廷岁入百分之一。百年太平,若贸然撕毁盟约,於道义之上……恐怕难以服眾。”
晁盖缓缓点头,神色郑重。
他心底清楚前世歷史,北宋如何覆灭,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明白。
联金灭辽,正是推倒北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但大势已成,绝非一人可以逆转。
他眼下要做的,是助董正封博得蔡京赏识,顺势將其提携上位。
只能顺著蔡京、童贯的心意行事,依附太师一系。
若是反劝董正封上书直言金人才是心腹大患,只怕他这知州之位立刻便坐不稳了。
晁盖说道:“董大人所言在理,道义二字,確为立国根本。如今朝中战和两派爭论不休,官家亦未下定决心。”
董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晁盖话锋一转:“不过董大人可曾想过,澶渊之盟的百年太平,究竟靠什么撑住?”
董正封眉头微蹙:“自是靠两国恪守盟约。”
“恪守盟约?”晁盖淡淡一笑,“董大人莫非忘了?当年辽国萧太后举国南下,兵锋直逼澶州城下。是真宗皇帝御驾亲征,宋军阵前射杀辽军主帅萧挞凛,挫尽辽人锐气,方才换得这一纸盟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这百年无事,面上是盟约信义,实则一半靠军马刀枪镇住局面,一半靠岁幣羈縻稳住辽人。若无半点兵马底气,盟约终究只是一张废纸。”
董正封默然不语,他心里何尝不明白军马的重要性。
京东路连年被梁山搅得鸡犬不寧,一水泊草寇尚且剿之不尽,更別说北方辽国铁骑。
晁盖见他沉默,继续说道:“金辽战事已歷四年有余,辽国早已是强弩之末。金人铁骑驍勇善战,连战连捷,连下辽国北疆数十州县,辽人节节败退,大势日渐倾颓。”
晁盖转过身,目光灼灼:“董大人,大宋若是按兵不动,燕云十六州迟早会被金人尽数吞占。待到金人坐拥燕山长城,南下便是一马平川。大宋北方防线,日后还凭什么固守?”
董正封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联金攻辽,並非主动背盟,乃是顺势而为。”晁盖走回桌边,自斟一杯酒后又道,“趁辽国尚未彻底崩盘,大宋出兵收復燕云,是收復故土,而非背弃盟约。一旦燕山长城在手,北方便有天然屏障。”
董平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蔡员外所言,確实有理。”
董正封瞪了他一眼。
晁盖心中暗笑,董平终究是少年武將性子,最易被军国大势鼓动。
晁盖看向董正封,诚恳地说:“蔡某说这些,並非要与董大人爭论是非。联金攻辽,乃是太师心意,更是朝廷大势。董大人,蔡某替你把路点明,走与不走,全在你自己。”
董正封抬头,目光复杂望著晁盖。
那句“太师心意”在他心头反覆盘旋。
董正封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员外请直言。”
晁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知鱼儿已然上鉤。
“董大人只需给太师上一封稟帖便可。”
“稟帖?”
“正是。”晁盖神色严肃,语气坚决,“这道稟帖,要旗帜鲜明支持联金攻辽,不可空泛空谈,董大人须拿出实打实的方略对策。”
董正封坐直身子,疑虑尽去,凝神细听。
晁盖竖起第一根手指:“其一,联络之策。可自登州出海,与金国建立正式通路。登州与辽东隔海相望,水路便捷。”
董正封微微点头,他身为京东路的知州,深知地理,登州確是最佳出海口。
晁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进兵之策。收復燕云,不可全然倚仗金人,大宋必须自持重兵。可调天下精锐,交由良將统领,伺机北上进兵。”
董平听到此处,忍不住挺直胸膛。
晁盖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扬,隨即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防金之策。”
董正封、董平同时一怔。
“防金?”董正封面露不解,“联金共伐辽国,为何还要防金?”
晁盖直视他双眼,一字一句道:“董大人,金人本是虎狼之辈。今日能与大宋联手灭辽,明日灭辽之后呢?”
董正封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晁盖替他直言:“辽朝覆灭,金人铁骑绝不会止步,他们定会覬覦大宋万里河山。到那时,大宋能否挡得住金人大军,董大人心里自有掂量。”
董正封再度沉默。
晁盖继续道:“所以董大人在稟帖中务必写明:一旦收復燕云,北方精锐万万不可南撤。须於燕山一线修筑关隘、屯驻重兵,常年戍守,以备金人。这不是猜忌盟友,而是居安思危、未雨绸繆。”
他又加重语气叮嘱:“切记,一定要写明,北方军力尽数留驻边防,不可回调內地。”
董正封听到这里,心中彻底信服。
此人定然与太师府渊源极深。
“联金攻辽”又“防金”,寥寥六字,能看透两层大局,且排布完整方略,绝非凡人。
便是东京朝堂,有这般长远眼光的也寥寥无几。
更何况此人所见,不止眼下一两年,而是放眼五年、十年之后的天下大势。
董正封起身,对著晁盖深深一揖:“员外言之洞彻,董某受教了。”
晁盖连忙起身扶起:“董大人不必多礼,蔡某也只是在太师府听过些许风声罢了。”
董平亦隨之站起,看向晁盖的眼神再无半分怀疑,反倒多了几分仰慕。
他心中暗忖:果然是太师府中人,才有这般卓绝见识。
梁山草寇,与此人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晁盖扶著董正封重新落座,自己也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神色从容许多。
“不过,”晁盖语气忽然郑重,“有一事蔡某必须先交代清楚。”
董正封连忙道:“员外请讲。”
“这道稟帖,万万不可提及蔡某分毫。”
董正封一愣:“这是为何?”
晁盖放下酒杯,正色道:“联金攻辽之事尚未朝议定案,若是让人知晓是我私下透风,坏了太师布局,蔡某担待不起。”
他看著董正封:“稟帖之中,一字一句,都出自董大人之手,是董大人的智慧財產权。”
“智慧財產权?”
晁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他一高兴,嘴瓢了,把现代词汇蹦出来了。
晁盖笑著解释:“这是我老家仙游的乡下方言,我的意思,这番策论只算董大人的独到之见,是你在鄆州任上体察边情、深思熟虑得出的谋划,与旁人无干。”
“原来如此。”董正封恍然点头。
董平更是连连讚嘆:“员外学识渊博,连乡俗俚语都暗藏道理!”
董正封思索片刻,郑重頷首:“员外思虑周全,董某记下了。只是这稟帖,该如何递入太师府中?”
晁盖心中瞭然,知晓太师府中关节门路:“使些银两,给太师府张干办即可。”
董正封闻言面露感激:“多谢员外提点,董某晓得该怎么做了。”
一旁董平静静听著二人对答,心绪翻涌不已。
董正封在知州任上蹉跎五年,如今终於等到往上攀升的机缘,绝不能错失。
董正封端起酒杯,语气诚恳:“蔡员外,今日一席畅谈,胜董某苦读数年诗书。董某敬你一杯。”
晁盖举杯相碰:“董大人太过谦了,蔡某不过顺水推舟、成人之美罢了。”
二人仰头饮尽。
董平也端起酒杯,向晁盖拱手:“蔡员外,先前董平言语唐突,还望海涵。我敬员外一杯,权当赔罪。”
晁盖含笑举杯:“董將军性情耿直,本是难得將才。日后收復燕云,正需你这般少年猛將建功立业。”
董平听得热血上涌,一饮而尽。
董正封也放下官架子,亲自为晁盖斟酒,语气隨和不少:“董大人,独龙岗那桩地皮之事……”
董正封道:“些许方寸地皮,怎能与燕云十六州北疆大局相提並论?不值一提!员外要地,儘管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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