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
    大审判官念完了最后一份名单。
    然后，他合上羊皮捲轴。
    “朱恩，你的罪行，已经全部核实。”
    “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全场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广场上数百双眼睛，全部盯著绞刑架上的的那个身影。
    她的脸被头髮遮住，看不清表情。
    但她没有开口。
    一个字都没有。
    不是不想说，是她说不出。
    从被带到这座广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不是绝望。
    是一种连挣扎的念头，都升不起来的麻木。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那些被她杀死的人。
    那个“碍事”的流浪汉，那个“挡路”的马库斯，那个“多看了她一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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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记得他们的脸吗？
    不记得了。
    她从不记得那些人的脸。
    因为在她眼里，他们不是“人”，只是“障碍物”，是“挡路的东西”，是“碍事的螻蚁”。
    她从来没觉得，杀死那些人有什么不对。
    直到此时此刻。
    对死亡的恐惧。
    像一根针，刺进她的脑子里。
    她不是知道错了，她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我……我没有……”
    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我只是……执行命令……那些人……那些人妨碍了任务……我……”
    话没说完，就断了。
    因为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高台上，塞廖尔·维图里看著她，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中央的叶苏。
    “神父，请您行刑。”
    叶苏站起身。
    黑色神父长袍从椅子上垂落。
    他走下高台，朝绞刑架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噹噹。
    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
    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广场上，那些家属看著他。
    看著那个穿著黑色长袍的、修长的、冷峻的身影。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捂住了嘴，有人闭上了眼睛。
    但更多的人，只是死死盯著。
    他们要亲眼看著，那个杀死他们亲人的人，是怎么死的。
    叶苏走上绞刑架。
    站在朱恩面前。
    朱恩抬起头，看著他。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血跡和灰尘。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神……神父……求求你……不要杀我……”
    她的声音，嘶哑而卑微。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饶我一条命……我愿意用余生来赎罪……求求你……”
    叶苏低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一种审判者特有的平静。
    “赎罪？”
    叶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拿什么赎罪？”
    “那些被你杀死的人，他们的命，你怎么还？”
    叶苏没有等她回答。
    他抬起手。
    一缕火苗，从他掌心浮起。
    那火焰，是黑色的。
    不是暗红色，不是橙黄色，是纯粹的、深邃的、像是从地狱最深处採擷而来的黑色。
    它在他掌心跳跃，无声无息。
    朱恩看著那缕黑色火焰，瞳孔剧烈收缩。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牙齿打颤，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臟。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的灵魂知道。
    那火焰，不是为了焚烧肉体。
    是为了焚烧灵魂。
    【业火】。
    叶苏看著她。
    “这是业火。”
    “它会焚烧你的罪孽。”
    “你的每一个罪行，每一次杀戮，每一个被你杀害的人……都会在这火焰中，让你亲身体验一遍。”
    朱恩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不……不要……不要……”
    叶苏看著她。
    “我，叶苏，圣玛丽教堂神父。”
    “以人类之名，判处你死刑。”
    话音落下。
    那缕黑色火焰，从叶苏的掌心飘落。
    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落在朱恩的肩膀上。
    然后，火焰蔓延了。
    不，不是蔓延。
    是回应。
    像是那些被压制的、被埋葬的、被她遗忘的罪孽，终於找到了出口。
    它们从黑暗中涌出来，从她的记忆深处涌出来，从每一个被她杀死的人的伤口里涌出来。
    化作火焰。
    黑色的、无声的、冰冷的火焰。
    火焰爬上她的肩膀，爬上她的脖颈，爬上她的脸。
    她感觉不到灼热。
    她感觉到的，是冷。
    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抗拒的、比死亡更可怕的寒冷。
    然后，她看见了。
    那些被她杀死的人。
    那个“碍事”的流浪汉，站在她面前。
    他的头颅被打爆了一半，脑浆和血液混在一起，从破碎的颅骨里往外淌。
    但他还站著。
    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看著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朱恩想说话，想辩解，想说“你挡了我的路”。
    但她的嘴巴张不开。
    因为另一张脸，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马库斯。
    那个建筑工人。
    他的头颅完好，但他的身体，从胸口往下，全部消失了。
    他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著她。
    “我只是，看见你在打一个孩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
    “我上前制止，然后你就打爆了我的头……”
    “我的妻子，我的儿子，他们还在等我回家……”
    朱恩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悔恨，是恐惧。
    彻彻底底的、毫无保留的、连灵魂都被撕裂的恐惧。
    然后，第三张脸出现了。
    第四张。
    第五张。
    第六张……
    那些她杀死的人，那些她早已忘记的脸，那些她从未正眼看过的人……
    一张接一张地出现在她面前。
    围成一个圈，把她困在中间。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
    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切进她的灵魂。
    朱恩跪在地上。
    她想捂住耳朵，但她的手不听使唤。
    她想闭上眼睛，但她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她只能看著。
    看著那些脸。
    听著那些声音。
    感受著那些罪孽，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的灵魂上。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求求你们……不要再问了！不要，再问了……”
    但那些声音没有停。
    那些脸没有消失。
    那些罪孽，不会因为她的求饶就消散。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因为她的“知道错了”就活过来。
    叶苏转过身，背对著那个正在被【业火】焚烧的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广场上那些家属身上。
    落在那些终於等到公道的、哭泣的、颤抖的、跪在地上感谢上帝的人身上。
    身后，朱恩的惨叫声还在继续。
    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最后，彻底消失了。
    那些黑色的火焰，吞噬了她的肉体，吞噬了她的灵魂，吞噬了她的罪孽。
    然后，火焰熄灭了。
    绞刑架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灰烬，没有残骸，没有任何曾经有人站在那里痕跡。
    就好像朱恩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