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听见“入梦”两个字时,第一反应是把破布娃娃抱紧。
她没有说怕。
但她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阿梨站在她身后,眼睛立刻红了。
陆照坐在窗边,脸色也沉了下来。
“沈惊鸿。”
他说。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沈惊鸿看向他。
陆照冷笑:“她刚从旧狱出来,锁梦环的伤还没好,你现在让她做门梦,引那个鬼东西进来?你这是想救人,还是想把她重新送回旧狱?”
南柯小声道:“陆照哥哥……”
陆照没看她,只看著沈惊鸿。
他这次是真的生气。
平时他可以和沈惊鸿斗嘴,可以骂他逞强,也可以在沈惊鸿要去冒险时一边骂一边帮忙。
但这次不一样。
南柯太小了。
她在旧狱里被锁梦环折磨到连睡觉都不敢。
好不容易到了妖庭,终於能睡一场不全是噩梦的觉。
现在沈惊鸿要借她的梦设局。
哪怕只是“门梦”。
哪怕沈惊鸿说不让她真正涉险。
陆照也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沈惊鸿没有反驳。
他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
陆照一怔。
他本来准备了一堆话,甚至准备好和沈惊鸿吵一架。
结果沈惊鸿先认了。
这就让他更烦。
“我说得对,然后呢?”
“所以要问南柯。”
陆照皱眉。
沈惊鸿看向南柯,声音放得很轻。
“南柯,我需要你的能力帮忙。”
南柯抬头看他。
沈惊鸿继续道:“但你可以拒绝。”
南柯愣住。
沈惊鸿道:“不是因为你欠我,也不是因为你被我救出来,所以你必须帮我。”
“这件事会有危险。”
“你如果不愿意,我们就换別的办法。”
阿梨怔怔看著他。
陆照也沉默了。
南柯抱著破布娃娃,眼睛慢慢红了。
“哥哥。”
“嗯。”
“如果我拒绝,你会失望吗?”
沈惊鸿摇头。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你还会救门里的人吗?”
“会。”
南柯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娃娃,小声道:“可是我想帮忙。”
阿梨立刻蹲下身:“南柯……”
南柯抓著娃娃,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我在旧狱里的时候,一直很怕睡觉。”
“睡著了就会做噩梦。”
“梦里有很多门,门后有很多人哭。”
“我以为是我害了他们。”
“后来哥哥说,我可以做自己的梦。”
她抬起头,看向沈惊鸿。
“我想做一个有门打开的梦。”
“不是噩梦。”
“是可以帮大家出去的梦。”
陆照別过脸,骂了一句。
“一个两个都这样。”
白綰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看著沈惊鸿。
她发现他没有露出鬆口气的神情。
也没有因为南柯答应而高兴。
他只是认真看著南柯,像是在记住这份答应有多重。
沈惊鸿道:“好。”
南柯问:“我要怎么做?”
沈惊鸿道:“睡一觉。”
南柯怔住。
“就这样?”
“嗯。”
“那坏人会进来吗?”
“他想进来。”
“那我会不会看见他?”
沈惊鸿道:“不会。我会站在门口。”
南柯眨了眨眼。
“哥哥站在门口?”
“嗯。”
“那如果他要进来呢?”
沈惊鸿想了想。
“我会关门。”
南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綰綰,小声问:“哥哥现在有关门的力气吗?”
白綰綰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照冷冷道:“她问得好。”
沈惊鸿沉默片刻,道:“所以我会带人一起守门。”
南柯认真点头:“那要多带一点。”
“好。”
白綰綰走到南柯身前,蹲下身,指尖轻轻点在她额间。
一缕狐火没入南柯眉心。
“这是狐火印。”
她声音温柔。
“你若害怕,就喊我。”
南柯小声道:“帝姬姐姐也会来吗?”
白綰綰笑了。
“会。”
“陆照哥哥呢?”
陆照抱臂:“我不去。”
南柯眼睛一下暗了。
陆照脸色一僵。
“我意思是,我不入梦。”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我守在外面。谁敢靠近,我剁谁影子。”
南柯又开心起来:“嗯!”
阿梨握住南柯的手。
“那我陪你睡。”
南柯摇头:“不用。阿梨姐姐会哭。”
阿梨一怔。
南柯小声道:“你一哭,我就会想起旧狱。”
阿梨眼眶又红了,却硬是忍住。
“那我不哭。”
沈惊鸿看著她们,忽然觉得这院子很小。
小到装不下太多风雨。
可它又很大。
大到能让这些曾经在旧狱里连哭和睡都不敢的孩子,慢慢学著自己选择。
【……】
门梦设在狐族客殿后院。
白綰綰让人清空了整座院子,又以狐火布下九重隔念阵。
洛清寒派来的太初女修在外层立了无垢符,防止梦意外泄。
苏扶摇没有本人到场,但纸鹤来了七只。
每只纸鹤都站在不同方位,像一群准备看热闹又怕出事的小鸟。
陆照看见那些纸鹤,脸色很臭。
“天机阁是把你当鸟窝了吗?”
纸鹤之一转过身,用翅膀在自己身上写字。
【记帐。】
陆照冷笑:“我迟早把你们全烧了。”
另一只纸鹤写:
【恐嚇天机阁纸鹤,记一笔。】
陆照:“……”
他现在连骂都不想骂了。
南柯躺在院中软榻上。
破布娃娃放在她怀里。
白綰綰坐在榻边,沈惊鸿坐在另一侧。
阿梨站得稍远,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沈惊鸿对南柯道:“如果梦里听见敲门声,不要开门。”
“嗯。”
“如果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不要回答。”
“嗯。”
“如果看见无镜楼,也不要进去。”
南柯眨了眨眼:“那我要做什么?”
沈惊鸿道:“记住,门是你的。”
南柯愣了一下。
沈惊鸿重复:“那是你的梦,也是你的门。”
“谁进,谁出,都由你决定。”
南柯似懂非懂。
“我也可以决定吗?”
“可以。”
南柯抱紧娃娃。
“那我不要坏人进。”
“好。”
白綰綰抬手,狐火轻轻落下。
南柯闭上眼。
她很快就睡著了。
梦意从她身上慢慢散开。
这一次,不是旧狱里那种阴冷的黑色梦意,而是一层浅浅的暖光。
像黄昏时分照进木门缝隙的光。
院子里的地面开始变化。
石砖化成灰色楼板。
狐火变成一盏盏掛在墙上的旧灯。
风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很轻、很轻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陆照脸色微变。
阿梨紧紧捂住嘴。
沈惊鸿站起身。
门梦成了。
院子中央,浮现出一扇门。
那扇门和无镜楼的门很像。
又不完全一样。
无镜楼的门是黑色的,沉重,冰冷,没有缝隙。
南柯梦里的门却是旧木色。
门上有很多小小的划痕,像曾经有人用指甲、石子、骨片,一遍遍在上面刻过什么。
沈惊鸿走到门前。
白綰綰也起身,站到他身边。
她看著那扇门,轻声道:“这就是她梦里的无镜楼?”
“嗯。”
“比我想的温柔。”
沈惊鸿道:“因为这是她自己的梦。”
门后传来声音。
起初很乱。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喊灾號。
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还有小孩子很轻地问:
“外面有人吗?”
沈惊鸿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綰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边站近了一点。
敲门声越来越密。
但南柯没有开门。
她睡在榻上,眉心微微皱著,却没有惊醒。
白綰綰看向沈惊鸿:“那东西会来吗?”
“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想让我看见,我救不了门里的人。”
白綰綰眸光微冷。
“他倒是很懂怎么扎你。”
沈惊鸿道:“镜庭遗忘者,本就是被门外抹掉的人。”
“他恨这扇门?”
“不。”沈惊鸿看著那扇旧木门,“他恨这扇门还能为別人开。”
白綰綰沉默。
忽然,门后的声音消失了。
整座院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连狐火燃烧声都没有。
苏扶摇的纸鹤们同时抬头。
陆照手中影刃无声展开。
门缝里,渗出一缕黑色雾气。
那雾气很淡。
淡到几乎不像存在。
可它一出现,门上的所有划痕都开始变模糊。
仿佛有人正在擦掉那些痕跡。
沈惊鸿道:“来了。”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沈惊鸿。”
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镜子后面传来。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沈惊鸿看著门。
“等你。”
门外的声音低低笑了一下。
“等我?”
“嗯。”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那你怎么等我?”
沈惊鸿道:“你会让我知道。”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隨后,那声音又笑了。
“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
白綰綰抬手,狐火在指尖凝成一道细线。
沈惊鸿轻轻摇头。
现在还不能动。
门外那东西还没有真正进入梦。
他们需要知道他的念从哪里来。
门外声音继续道:“沈惊鸿,你真要救门里的人?”
“嗯。”
“救得了吗?”
“试试。”
“试?”
那声音忽然冷了些。
“你知道门里有多少人吗?”
“知道一些。”
“你不知道。”
门上忽然浮现出一张又一张模糊的脸。
有从无镜楼里出来的灾品。
有旧狱深处那些被黑水泡得快忘了名字的人。
有白芷。
有南柯。
有阿梨。
有陆照。
最后,连白綰綰的脸也浮现出来。
她闭著眼,像被关在门里。
沈惊鸿眼神一沉。
门外声音道:“你救一个,便会有十个被写成灾。”
“你开一扇门,镜庭便会落下十道锁。”
“你以为自己在救人。”
“其实你只是把他们从一座牢,带向另一场裁决。”
沈惊鸿没有说话。
门上的白綰綰忽然睁开眼。
她看著沈惊鸿,轻声道:
“公子,我疼。”
白綰綰现实中的脸色顿时冷了。
“这东西真会噁心人。”
沈惊鸿还是没有动。
门外声音更近了。
“你看。”
“连她也会被你害。”
“白綰綰本可以坐稳狐族,成为七尾帝姬,甚至九尾妖后。”
“可她遇见你之后,得罪金鹏,撕开照影司,捲入镜庭。”
“她迟早会为你断尾而死。”
沈惊鸿眼神微微波动。
白綰綰忽然握住他的手。
“沈惊鸿。”
他侧眸看她。
白綰綰道:“別听他胡说。”
她声音淡淡。
“我死不死,我自己说了算。”
沈惊鸿看著她,眼神稳了一些。
门外声音沉默片刻。
“白綰綰。”
“你也在。”
白綰綰笑了:“怎么,不欢迎?”
“你护不住他。”
“这句话最近听多了,换一句。”
门外声音似乎低笑。
“那就换一句。”
下一刻,门缝猛地扩大。
一只黑色手掌从门缝里探出,抓向南柯。
陆照瞬间出手。
影刃横斩而过。
可那只手没有实体,影刃直接穿了过去。
阿梨失声:“南柯!”
南柯睡在榻上,眉头骤然皱紧。
她梦里的门开始颤抖。
白綰綰狐火甩出,却同样没能烧住那只黑手。
苏扶摇的纸鹤齐齐展开星轨,勉强挡住片刻。
纸鹤大喊:“他不在梦里!他在门的概念上!”
陆照骂道:“说人话!”
纸鹤写出一行字:
【打不到。】
陆照怒道:“那你废什么话!”
黑手继续向南柯抓去。
沈惊鸿终於抬手。
他没有去抓那只手。
而是伸手按在旧木门上。
门是南柯的梦。
也是无镜楼的影。
更是所有被关住之人心里那扇还没开的门。
沈惊鸿低声道:“南柯。”
睡梦中的南柯睫毛颤了颤。
“这是你的梦。”
南柯抱紧娃娃,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谁能进,我说了算。”
黑手猛地一顿。
沈惊鸿继续道:“那你让他进吗?”
南柯脸上浮现出害怕的神情,她像是回到了旧狱,回到了锁梦环扣在脖子上的时候。
她怕得浑身发抖,可她还是很小声地说:
“不让。”
门忽然亮起一道暖光,那只黑手像被烫到,骤然缩回门外。
门外声音终於变了。
“梦灾?”
沈惊鸿道:“她叫南柯。”
门外安静,南柯梦中的门上,所有模糊的脸渐渐消散,门又变回了旧木色。
沈惊鸿看著门缝。
“你进不来。”
门外声音冷了下来。
“我为什么要进来?”
“我已经看见你了。”
这句话落下,门缝里忽然浮现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镜白。
它隔著门缝看著沈惊鸿。
下一瞬,沈惊鸿掌心的桃木牌猛地发烫。
门外声音低声道:
“沈照微的儿子。”
“原来你真的还留著本名。”
白綰綰脸色骤变。
沈惊鸿心口一沉。
他终於明白,这东西不是单纯来引他失控。
它想確认他的本名还在。
镜白眼睛开始流血。
不是红血。
是黑色的镜液。
“惊鸿。”
它念出了这两个字。
桃木牌震动。
沈惊鸿耳边忽然响起镜庭古律的回声。
【本名可寻。】
【裁字可落。】
白綰綰怒道:“沈惊鸿,断梦!”
沈惊鸿没有犹豫,掌心按在门上。
“南柯,关门。”
南柯在梦中用力抱紧娃娃。
旧木门轰然合拢。
镜白眼睛被门缝夹住,发出一声尖锐啸叫。
门上所有划痕同时亮起,像无数人一起从门內推了一把。
砰!
梦门彻底关死。
院中一切恢復原状。
南柯猛地惊醒,额头满是冷汗。
阿梨立刻扑过去抱住她。
“南柯!”
南柯哇的一声哭出来。
不是旧狱里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哭。
而是小孩子嚇坏之后终於能哭出来的哭。
阿梨也跟著哭。
陆照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却没有骂人。
白綰綰则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桃木牌在他掌心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白綰綰瞳孔微缩。
“命牌……”
沈惊鸿低头看著那道裂缝。
镜庭遗忘者找到了他的本名痕跡。
自他逃出无镜楼以来,一直保护他的桃木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苏扶摇的纸鹤们没有再记帐。
七只纸鹤同时沉默。
片刻后,其中一只纸鹤写出一行字:
【必须儘快取欲钉。】
另一只纸鹤接著写:
【本名已经暴露。】
第三只纸鹤写:
【镜庭裁字,会提前。】
白綰綰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合拢手掌,握住裂开的桃木牌。
“他会再来。”
白綰綰道:“所以我们得先找到他。”
沈惊鸿看向已经关上的梦门残影。
“我知道他藏在哪里了。”
白綰綰眼神一动。
“哪里?”
沈惊鸿轻声道:“妖庭,问心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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