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过了半月余,大乱骤起。
果有大秦使者夜过华阴平舒道,遇异人拦路,掷下一块玉璧,留下一句“今年祖龙死”,隨即飘然而去。
朝野震动,正巧有罗网之人翻阅近来收缴的方术卷宗,扒出那捲微光流转的法帛,寻来识得古篆的大卿一译,顿时大惊失色。
这平舒道的异象,竟正应了半月前狱中方士法帛上的凶兆,时间、地点、讖语,分毫不差!
始皇即命人提拿牢中神算。
陆衍被甲士重重押至御前,但见戈戟林立,刀枪如雪。
两傍雁翅排开,儘是些杀气腾腾的虎將;
帐中军威凛冽,化作刺骨阴风的煞神。
秦始皇身披玄甲,手按太阿,龙目微张,威严断喝:“堂下徐福?”
一声断喝,夹著大军的冲天煞气,若是寻常凡夫俗子或是江湖方士听了,早被人皇龙威震破了胆,少不得骨软筋酥,磕头如捣蒜。
但陆衍本是九天之上得道的天仙!
只见他立於刀山剑树之中,大袖飘摇,全无半点惧色。
听得“徐福”二字,本欲分辩自己乃是“虚符”,心间却忽地转过一个念头:
“莫非,徐福真是我?罢了罢了,便將错就错,借这徐福二字,掩人耳目,倒也便宜。”
打定主意,陆衍朗声清喝:“山野贫道徐福,稽首了!”
这一声不急不徐,不卑不亢。
立在大帐之中,反倒生出几分不染尘凡、高深莫测的仙风道骨。
连那睥睨天下的始皇帝,眼底也不由掠过一丝异色。
正是:
阴差阳错隨天数,化雅为俗掩真仙。
……
秦始皇端坐王座,见堂下徐福竟能未卜先知,沉声问道:“尔既知天机,可有长生之法?”
陆衍心头雪亮,这些天他也探查出来太白金星的手段,那套鬼仙大阵不过是拖延之计!
他微微一笑:“陛下可是信了前番那老道“驪山阴兵、幽冥仙朝”的鬼话?
贫道明言,不过是鬼修的左道旁门!
化身为鬼,永坠阴司,岂是真正长生久视之理?
再者,陛下纵然拘禁了城隍土地,截断了地气,至多算闭门谢客,断绝天庭干涉,却添不得陛下一日阳寿!”
始皇闻言,心头大震。
阴兵谋划乃是绝密,此人深处大牢,竟能洞若观火!
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沉声道:
“前段时日,朕刚擒了个断头不死的妖道,仗著几分能耐,教朕去幽冥做个鬼帝。怎么,你又有何等把戏?若还是些装神弄鬼的障眼法,趁早领了鼎烹之刑去罢!”
陆衍见火候已到,继续道:“贫道手中,有海外蓬莱仙岛的秘方,可为陛下炼製真正的不死神药!”
“只是炼此神药,凡间薪火不可为!必须举国之財力,以那些被查抄毛神的印綬法宝,以及极品仙晶为引子,再辅以国库重宝,方能开炉炼丹!”
始皇虽对长生极度渴求,但终究是扫平六合的千古一帝,生性多疑。
他双目微眯,冷冷道:“空口无凭!朕凭何信你手中有真传?”
陆衍早有防备,当即祭出杀招,朗声笑道:
“陛下莫非忘了大秦先祖穆公之女,弄玉与萧史引凤吹簫的典故?
他二人得道飞升,成了上界乐仙。当年,正是贫道传了他们导气之法,教他们绝粒辟穀,方有今日果位!”
陆衍这番却是在胡诌,天庭三十六宫、七十二殿,何等广阔?
临下界时又赶得紧,哪里有閒功夫去打探那两个乐仙的消息?
若真是个相熟的,討他一件秦国宗室的信物带下界来,也省得此刻这般费唇费舌。
始皇冷哼:“那是数百年前的传说,你说是你传的,证据何在?”
“陛下且看!”陆衍暗捏了个法诀,並指凭空一划。
但见大帐半空中清光氤氳,水波荡漾,竟虚空作象,活生生显化出一对神仙眷侣的真容来。
男的丰神俊朗,手执玉簫;女的端庄秀丽,脚踏跨凤。
眉眼轮廓,衣冠配饰,纤毫毕现!
陆衍已经得证天仙,前世记忆一览无余,正是他曾见过的考古復原图。
始皇见状,惊得自王座上霍然立起。
半空中的幻象,竟与大秦宗祠內供奉的分毫不差!
“你真见过朕的先祖?!”
“竟真是长生者!”始皇喃喃自语。
压抑数十载的求仙之念,顿时如烈火燎原,再难按捺。
世人皆道始皇晚年昏聵方才求仙,却不知此念早种於战国乱世初登大宝之时。
彼时权臣当道,生死皆在人手。
嬴政早諳王权脆弱,纵为秦王,於生死亦如螻蚁。
恰逢战火连天,却有异闻自民间传入咸阳:言有一猴面异人,游歷南瞻部洲。
穿州过府,串长城,游小县,不畏刀兵水火,不避豺狼虎豹,只为寻访佛仙神圣。
方士间更有秘闻,称那猴面异人本为东胜神州花果山之王,却弃了尊位,孤身求道,八载未尝有损。
后来更是有传言,说那猴面异人得了长生大道。
此等异闻,自然戳中了少年秦王的心思:原来世间真有超脱生死之辈,真有跳出轮迴之法!
自此,猴面异人寻仙的影子便成了他毕生执念。
如今他已扫平六合,坐拥天下,那猴面异人能做到的,他嬴政凭何不能?!
“尔既有此等神药秘方,何不自服以成逍遥真仙,反来咸阳宫中,受制於朕?”
陆衍仰面大笑:“陛下此言差矣!贫道驻世四百余载,早证长生,何须再借外物延寿?”
“当年弄玉、萧史,餐风饮露百余年,方得飞升。陛下富有四海,君临天下,岂肯舍了这锦绣江山,隨贫道入深山枯坐?”
始皇默然,他求长生,求的是万世皇图,绝非做个清心寡欲的山野孤道。
“既难捨帝王之尊,又欲求万劫不灭,乃是夺天造化!那等白日飞升的无上大药,岂是深山凡火所能炼就?”
“贫道此番入秦,实乃修行遇阻,欲借陛下之国运,开一炉前无古人之夺天大药,以证贫道无上丹道!
丹成之日,陛下得万寿无疆,坐镇人间为不灭仙帝,贫道亦可藉此勘破玄关,此乃天人合一,各取所需之善缘,何言受制?”
始皇听罢,眼中戒备渐除,长生者又如何?要炼绝世神药,终究还需仰仗他大秦的国运。
“先生既有通天手段,长生不死之药,究竟该如何求得?”
陆衍摇了摇头,连连嘆息:“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这番说辞玄之又玄,直把始皇听得心驰神往,当即大笔一挥,降下圣旨。
將国库里抄没的那些城隍印綬、山神法宝,並著堆积如山的极品仙晶,全数批给了徐福去炼药。
宝贝到手,陆衍面上却不露喜色,一本正经奏道:
“陛下,凡间的重宝与这些毛神的仙晶,纵然灵气再足,也终究沾了红尘因果,直接吃下肚去,断成不了不死神药。”
“贫道开此炉,是要以三昧真火熬炼它们七七四十九日,萃取其精华为丹基!
待满炉法宝烧成劫灰,丹基大成之日,贫道便带著它东渡沧海,去寻蓬莱仙山的无根仙草。
二者阴阳交匯,水火既济,兼辅以人皇气运,方能成万寿无疆之丹!”
临退下前,陆衍大袖飘飘,留下一句禪机“假物终须还天地,真药只在水云间。”
始皇被这番仙家妙理彻底折服,立刻命人立刻筑起一座三丈高的八卦点金炉。
炉火升腾,日夜不息。
外人只道徐方士在烧炼国宝,提炼丹基。
可陆衍却盘膝而坐,暗运『太上无漏真解』,只见仙家灵气化作丝丝缕缕的金芒,尽数没入陆衍体內。
外头的法宝仙晶不过片刻便化作飞灰,而陆衍被大秦铁血煞气压制的天仙法力,却在这里,势如破竹,节节攀升,甚至更进一步,突破了天仙四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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