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东宫
东宫后园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一池,水面上浮著些香雪。
临水一座凉亭,四面碧纱帘子半卷著,风过时轻轻地盪,隱约露出里头两个人影。
李瑾斜靠在朱漆亭柱上,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松松束著素綾软带,姿態慵懒。
他今年已过舞象之龄,身量已拔高许多,眉目已脱稚態,面容俊美,相貌倒是有六分似张皇后。
李瑾手里握著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隔壁坐著那人身上。
亭內靠水边设了张藤椅,黛玉正坐在那儿垂钓。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素罗裙,外罩月白綃纱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羊脂玉簪,再无多余饰物。
虽才十二岁年纪,却已显出绝代佳人的雏形: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硃砂不点而红,尤其那双含露目,清清冷冷的,看人时却像含著千言万语。
此刻她专注望著水面,侧影在波光里朦朦朧朧的,好一幅仕女垂钓图。
“殿下。”黛玉转过头来笑道:“听说皇后娘娘前儿打算选一批女史进东宫?”
“嗯。”李瑾看著湖中光景隨意答道。
“我瞧元春姐姐、秦姐姐都在东宫,已是绝色了。”黛玉说著,嘴角微微翘起,眼里闪过促狭的光。
“娘娘还往你这儿送人,倒像是怕东宫不够热闹似的。”
李瑾这才转头看她,无奈地摇头:“你又来。那些勛贵想往我这儿塞人,母后也不想我那里放那么多女孩子。”
这事到我这里总得寻个由头推了,所以我打算就选一个人。”
黛玉却不饶,轻轻哼了一声:“我上次找你顽,就见秦姐姐给你送汤,你在书房见她,说了足有半个时辰的话?”
“那天是说她家中事。”李瑾失笑,“你呀,三天两头拿她们说嘴,倒把元春、可卿都闹得见了你就怕,恨不得绕道走。”
黛玉被他这般直白说出来,脸颊腾地红了,嗔道:“我何时让她们绕道了?分明是你心虚,倒来编排我!”
“我若心虚,天底下便没有坦荡人了。”李瑾看向水面,“倒是你,钓了这半日,可钓著什么了?”
黛玉正要回嘴,突然手中鱼竿猛地一沉,她忙提竿,却只拉上一截水草。
气得她將鱼竿往旁边一搁:“这池里的鱼都成妖精了不成?专会欺负人!”
话音才落,忽听得亭外一阵环佩轻响,有人笑盈盈道:“是谁敢欺负咱们林姑娘?我替姑娘出气。”
碧纱帘子一挑,秦可卿端著个红漆托盘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交领襦裙,外罩浅碧比甲,发间簪著珍珠步摇,行动时珠子轻轻摇曳,衬得她面若芙蓉,眼含秋水。
二八年华,正是风华初绽的年纪,这般裊裊婷婷走进来,倒把满亭春色都比下去了几分。
黛玉见她来,脸上更红,扭过身去:“谁要你出气,倒是听说你多躲我来著。”
可卿將托盘放在石桌上,上面摆著两盏冰糖燕窝,並几样细点。她先奉一盏给李瑾,又端一盏递到黛玉面前,笑道:
“姑娘且消消气,必是殿下这个耳报神与你说的,都是些玩笑话。”
说著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罐,里头是金灿灿的蜜饵,甜香扑鼻。
“这湖里的鱼大多是江南来的锦鲤,最是灵性,寻常鱼饵哪肯上鉤?奴婢特意调了桂花蜜拌的饵料,姑娘试试。”
黛玉这才转过脸,拿起燕窝盏,却不接饵料,只道:“谁耐烦同那些鱼儿斗智。”
“姑娘说的是。”可卿抿嘴一笑,自顾自在黛玉身旁坐下,取了鱼竿重新上饵。
她动作嫻熟,素手纤纤,挽线、上饵、拋竿一气呵成。那鱼鉤落入水中,只泛起极小的涟漪。
李瑾在一旁看著,忽然道:“竟不知可卿还有这般垂钓手艺,犹记你入宫之前,乃是养在深宅、极少外出的官家小姐。”
可卿手上一顿,看向李瑾,娇媚地瞥了他一眼。
六年前,她还是京中工部营缮郎秦业的养女,因生得绝色,被几家权贵惦记,家中本欲与贾家寧国府结亲。
没想到皇后一道懿旨將她召入宫来,给太子做东宫近侍。
“不过年少閒时跟著父亲学的,今日倒是用上了。”
秦可卿笑著把鱼竿递给黛玉,便起身站到李瑾身后。
也巧,不一会,鱼线忽然绷紧,黛玉“呀”了一声,眼中露出惊喜。
黛玉腕力柔弱,连忙攥紧竿子,身子微微前倾,费了几分力气,才慢慢將一尾小巧的锦鲤牵出水面。
拉近了瞧,这锦鲤浑身金红色,在阳光下闪著粼粼的光,摇头摆尾,好不鲜活。
可卿上前將鱼取下,放入旁边盛了清水的青瓷缸里,笑道:“这鱼顏色正,养在姑娘房里倒是好看。”
“还是秦姐姐有本事。”黛玉语气软了下来,凑到缸边看那鱼儿游弋。
李瑾也走过来,三人围著一缸一鱼说笑,亭外海棠花瓣隨风飘入,落在水面上,又被鱼儿轻轻啄散。
这时,元春的声音从亭外传来:“远远就听见笑声,说什么这么热闹?”
她端著个攒盒进来,见三人围著鱼缸,也凑过来看:“好俊的锦鲤。是林妹妹钓的?”
元春双十年华,穿了身秋香色宫装,梳著端庄的圆髻,发间只簪赤金点翠簪。
当年贾家费尽心思將她送到宫里求个攀附,谁想自李瑾身体大好,便被张皇后撵到东宫给太子做女官。
她將攒盒放下,里头是四样时新果子:樱桃、枇杷、香瓜、杨梅,都洗得水灵灵的。
黛玉瞧元春靠过来,鱼缸瞬间被阴影笼罩,和可卿一起將鱼缸大部分都挡住了,只有自己这块看得清楚。
气恼到:“往日里个个避著我,不肯多坐一刻。如今倒这般殷勤,哪里是来看我的鱼,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元春闻言一怔,隨即莞尔,说道:“偏你这丫头心思多,嘴又这般不饶人,我们若不躲著你,便要被你臊上一番。”
“方才皇后娘娘还问起,说这两日怎么不见林姑娘。奴婢回说姑娘在东宫读书,娘娘说你与殿下还真是形影不离。”
元春边说边將果子端到桌子上,招呼几人过来吃,又將樱桃推到黛玉面前。
“吃了我的果儿,可不许再作怪。”
黛玉脸颊微红,拈了颗樱桃低头吃著,不接话。
李瑾笑了笑,对元春道:“元春姐姐,前日回府,家中一切可好?”
元春神色一黯,隨即又展顏笑道:“谢殿下关心,府上老太太身子硬朗,只是常念叨奴婢和林妹妹,见了我自然欢喜。
我与父母,家中姊妹也是难得聚在一起。谢谢殿下的恩典,让我尽了孝道和家礼。”
李瑾一摆手:“元春姐姐不必言谢。孝道是人伦大道,你常回去尽孝,我与母后都是乐见的。”
四人坐在亭中,说些閒话。
可卿说起前日內务府新制的胭脂,顏色比往年更鲜亮,待会给元春和黛玉送去。
元春则是说家中姊妹近日起诗社,做了几首牡丹诗,黛玉偶尔插话评点,李瑾只在旁做个听客。
海棠花瓣不断飘落,有一瓣正落在黛玉肩上,她浑然不觉。
李瑾伸手轻轻替她拂去,黛玉微微一颤,却没有躲。
身后的可卿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拿起一颗杨梅吃起来。
元春侧过头,望著湖面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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