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荣国府,梨香院
这日清晨,梨香院西厢房的窗纸上才透出晨光,薛宝釵就已经醒了。
外头值夜的鶯儿听得动静,忙掀帘进来,见姑娘已披衣坐在镜前,一头青丝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
“姑娘今日倒醒得早。”鶯儿取了梳篦,轻轻替她篦发。
宝釵不答,只望著镜中自己。镜中人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一双杏眼还带著初醒的朦朧。
“姑娘今日穿哪身?”鶯儿打开衣箱。
宝釵目光在衣箱里略一扫,纤指虚虚一点:“就那套藕荷色的罢,配鸦青背心。”
鶯儿会意,取出那套藕荷色綾缎夹袄並鸦青缎子掐牙背心,又拣了条玉色撒花綾裙。三样衣裳往榻上一铺,顏色素净。
鶯儿一面伺候她穿衣,一面小声说道:“上次老太太过来,说姑娘这么年轻,房里和身上都太过素净。
姑娘今日既去园子里,何不穿的鲜亮些?也让老太太瞧著喜欢。”
宝釵淡淡道:“老太太慈心,我记著。只这样便好。”
不一会,外头传来薛蟠醉醺醺的嚷嚷声,想来又是吃酒玩乐到天亮。
宝釵眉头一蹙,隨即恢復如常,从镜台边拈起支素银梅花簪,稳稳簪入鬢间。
收拾妥当,来到外间,丫鬟们已经將早膳摆好。
一张雕漆小圆桌摆得满满的:中间是热腾腾的碧粳米粥,四围一碟糟鵪鶉,一碟豆腐皮包子,一碟胭脂鹅脯,一碟油盐炒枸杞芽儿,另有一小钵火腿鲜笋汤。
三人方坐下,薛蟠便嚷著头痛,让同喜拿醒酒汤来。
薛姨妈搁下筷子,眼圈先红了:“我的儿,你如今越发不知收敛了!昨夜又在哪里灌的黄汤?你可知如今咱们……”
“母亲先用些粥,早起空著肚子伤身。”宝釵已盛了碗粥,稳稳递到母亲手边,截住了话头。
她这才转向薛蟠,不著痕跡地转了话茬道:“哥哥先用些热汤暖暖罢。外头夜风寒重,吃多了酒,早起是该仔细些。”
说著,亲自將那钵火腿鲜笋汤朝薛蟠的方向推了推,让丫鬟盛了一碗给薛蟠喝著。
薛姨妈拭泪道:“你总这般,叫为娘如何放心?前些时日为你那官司,你姨父费了多少周折……”
“妈既说周折,可见是办成了。”薛蟠不以为然。
宝釵夹了个包子放在哥哥碟里,轻声道:“正是办成了,哥哥更该谨慎。金陵的案子已经欠了姨父情分。
如今客居在此,一言一行多少双眼睛看著。哥哥若还想著母亲和我,出门时还请多思量些。”
她说得平和,薛蟠却訕訕的,埋头喝粥再不言语。
用过早膳,薛蟠回到自己屋里呼呼大睡,薛姨妈拉著宝釵说些家中生意往来。
正说著,外头小丫头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一挑,贾宝玉笑吟吟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件大红金蟒箭袖,束著五彩丝絛,项上那通灵宝玉在晨光下莹莹生辉。
见宝釵在屋里,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又见薛姨妈也在,忙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给姨妈请安。宝姐姐好。”
薛姨妈笑道:“我的儿,倒难为你这般孝顺。快坐下,可曾用过早饭了?”
“用过了。”宝玉在宝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却不住往她身上瞧。
“我原是要寻云妹妹说话的,听说她往这边来了。不想倒扰了姨妈和姐姐说话。”
宝釵低头抿了口茶,说道:“云丫头没来。宝兄弟若要寻她,该往老太太那边去。”
“既来了,就坐坐。”宝玉说著,从袖中取出个荷包,“昨儿得了个好墨,想著宝姐姐写字用得著……”
贾宝玉眼巴巴望著她,那双眼睛有献宝后的期待,还有几分怕她不喜欢的忐忑。
像园子里那只狸奴,叼了鼠儿雀儿来放在人脚边,便等著人夸。
“宝兄弟好意,我心领了。”宝釵让鶯儿斟了杯茶递过去,又问道:“今日没去学里?”
宝玉神色一訕,含糊道:“先生身子不適,放一日假。”
宝釵心里那点嘆息便更深了些,十三岁的少年了,还这般心性。
外头那些世家子弟,这个年纪已在谋划前程、打点人情,他却还活在胭脂、荷包、墨锭这些精致玩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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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香院內,薛姨妈忙说自己还要看著帐目,留她们表兄妹说说话,便掀了帘子去里间。
宝釵余光瞥见窗外几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宝兄弟也该谨慎些。我毕竟是客居在此,你频频往梨香院来,落在旁人眼里,恐生閒话。”
宝玉一愣,隨即笑道:“宝姐姐忒小心了。自家姊妹,常来常往才是正理。”
正说著,外头传来王熙凤爽利的笑声:“宝兄弟可在这里?叫我好找!”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进来。凤姐今日穿了件桃红撒花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夹纱褂,下系翡翠撒花洋縐裙,满头珠翠,明艷照人。
见宝釵也在,隨即笑道:“哟,宝丫头也在。正好,昨日说好了,大姑娘上次回府,带了不少赏赐的贡缎料子。老太太吩咐下来,命各房自行拣择,好裁製夏衣。”
又看向宝玉,似笑非笑:“宝兄弟倒是腿勤。”
宝玉忙道:“我来姨妈这里討杯茶吃。”
凤姐眼波一转,也不深究,只拉著宝釵道:“妹妹快隨我去。大姑娘带回来的贡缎物料样样拔尖。
不单有江寧上用的云锦缎,还有苏杭特製的软烟罗,我瞧著,有几个顏色最衬妹妹。”
一行人往贾母院里去。穿过夹道时,远远看见周瑞家的领著几个婆子匆匆走过,手里捧著帐本册子,面色凝重。
凤姐脚步微顿,却不多言,依旧说说笑笑。
到了贾母院,果见廊下摆著十几匹衣料,顏色亮丽。王夫人、邢夫人、李紈並三春都在,正围著细看。
见宝釵来,探春先笑道:“宝姐姐快来,这匹软烟罗顏色正,我才说该给你留著。”
宝釵上前细看,是匹浅水红的软烟罗。说道:“这顏色娇艷,给三妹妹裁衣倒合適。我性子闷,穿不得这般鲜亮。”
王夫人闻言,深深看她一眼:“好孩子,你年轻轻的,正当穿些鲜亮顏色。这料子你只管拿去。”
“正是呢。”贾母在上头笑道,“宝丫头这般人品,穿什么都好看,倒是我上回说的,这年岁,该有些顏色才是。”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宝釵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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