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贾母院
正是春风和煦的时节,贾家几位闺阁少女,两房太太媳妇並一个贾宝玉都围在案前挑选料子。
丫鬟婆子们捧著茶盘果碟,在廊下来回伺候。
忽见周瑞家的匆匆进来,附在王夫人耳边低语几句。
王夫人神色微凝,隨即对薛姨妈笑道:“妹妹隨我往偏房坐坐,有几句体己话,单独说与你听。”
薛姨妈心下会意,二人一前一后,悄然退入內室,合上了门扇。
王夫人拉著薛姨妈在临窗的炕上坐下,轻声道:“宫里递了话出来。”
“怎么说?”薛姨妈心头一紧。
王夫人嘆口气:“我早托宫里旧人打探过,此番备选,但凡家世有瑕、身有旧疾者,一概摒除在外。
蟠儿往日那桩风波,虽极力压下,终究落下了痕跡。再加宝釵身有热毒旧疾,日日需药调养,断难入宫当差。”
话未说完,薛姨妈的眼泪已扑簌簌落下来:“我苦命的孩儿……”
“妹妹先別急。”王夫人拍著她的手,“要我说,这未必是坏事。宝丫头那身子,真进去了,经得起那些规矩搓磨?”
薛姨妈只是默默流泪。王夫人又道:“咱们骨肉至亲,不说外道话。要我说,宝丫头这般人品,合该有个最妥帖的归宿。你瞧宝玉那孩子……”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抬起泪眼:“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妹妹难道不明白?宝玉是老太太心尖上的肉,又是你亲外甥。两个孩子年纪相当,品貌相当,岂不是天造地设?”
王夫人看著神色变幻的妹妹,拿起茶盏抿了口茶,说道:“说到宫里,我如今倒也略略放心了。
元春那孩子,在太子跟前伺候这些年。前些日子回府,听说东宫好些要紧事都交与她打理,我瞧著是要有个好结果的。”
薛姨妈忙赔笑道:“元春姑娘自然是极有造化的。从小我就说,这孩子通身的气派,比那些王府里的郡主也不差什么。”
“什么造化不造化的。”王夫人摆摆手,眼底却藏不住那点矜持的得色,“不过是娘娘信得过,肯让她在跟前伺候罢了。”
看著妹妹已经心动的样子,王夫人笑道:“妹妹放心,有老太太疼著,有我和元春照应著,日后定是妥妥噹噹的。”
..........
却说外头院里,眾人正围著衣料说笑。
王熙凤眼波一转,落在宝釵项间那金锁上,忽然抚掌笑道:“哎哟哟,我这才瞧真了,宝妹妹这金锁,做工真是精细!”
她说著走到宝釵跟前,细细端详那金锁:“这锁的样式好,做工也精细。这锁上的话,和宝兄弟那块玉上的,倒像是一对儿?”
这话一出,满屋人都静了静。探春、迎春对视一眼,並不出声,李紈低头喝茶,邢夫人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王熙凤的表演。
宝玉原本在旁看料子,闻言忙凑过来:凤姐姐说得是!我也觉得宝姐姐这锁好,和我这玉正是一对儿。”
说著便要从项上摘玉,“快拿来我比比!”
宝釵抬眼看向王熙凤,俏丽的面容上眉眼弯弯,唯有眼神里带著淡淡疏离,这让她心里一痛。
又见宝玉当真要摘玉,忙退后半步,说道:“宝兄弟快別闹。这锁不过是小时候戴著玩的,哪里就配得上通灵宝玉了。”
“怎么配不上?”宝玉急了,“宝姐姐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
王熙凤在旁笑道:“宝兄弟这话说得是。要我说啊,这金配玉,本就再好不过了。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贾母正由鸳鸯扶著看料子,闻言转过头,眯眼笑了笑:“你这泼猴,净说些疯话,这里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家,像什么话。”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出来,拿帕子掩著嘴道:“哎哟我的老祖宗,这屋里除了我这个泼皮破落户,哪个不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我说句笑话给老祖宗解闷儿,您倒拿我作筏子。
罢罢罢,我不敢说了,再说下去,怕是要臊得宝妹妹躲回梨香院去,那才是我的罪过呢!”
宝釵顿感坐如针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强笑著岔开话题,与姊妹閒聊起来。
...........
午膳摆在贾母屋里。因是家常小宴,只摆了一桌。
宝釵坐在探春下首,听著满桌笑语,却觉那些声音都隔著一层,朦朦朧朧的,听不真切。
席间凤姐又提了两回“金玉”,眾人跟著凑趣。
宝玉更是兴致勃勃,说起前儿做梦,梦见个和尚,也说“金要配玉”云云。贾母笑骂他“又胡唚”,却也不深究。
宝釵默默吃著眼前的菜。可吃到嘴里,竟品不出半分滋味。
好容易熬到席散,贾母又留眾人吃了茶,说了会子话,直到申时初刻,方才各自散了。
回到梨香院,薛姨妈已在正房坐著。见宝釵进来,未语泪先流。
“母亲……”宝釵心下一沉,大概也知道母亲因为什么流泪。
“我的儿……”薛姨妈拉她在身边坐下,哽咽道,“你姨妈方才说了,待选的事……怕是不成了。”
虽然早有预感,可亲耳听见,宝釵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稳了稳心神,轻声道:“母亲莫哭,既是天意,那便不必强求。”
“可你日后可怎么好?”薛姨妈拭泪道,“你姨妈倒是说了个体己话。
我瞧宝玉那孩子虽有些淘气,可心地是好的,又是自家人,你已过了及笄之年,如待选不成……”
“母亲。”宝釵打断她话头,“我有些乏了,想歇歇。”
回到自己屋里,在临窗榻上坐下。院中几株老梨树,花已落尽,绿叶成阴。
她静静看著,看了许久。
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燥热翻涌上来,宝釵捂住胸口,面色瞬时褪得惨白。
一旁打著络子的鶯儿看到姑娘这副样子,忙从枕边取出白玉盒子,取了两丸冷香丸让宝釵和水服下。
那药劲冰凉沁骨,休息了一会將胸口的燥热暂时压住了。
晚膳时,薛姨妈又提起话头:“宝丫头,下月头是你姨妈生辰,明日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挑几样礼物……”
“母亲,”宝釵放下筷子,“我今日热疾又发了,想早些歇著,这些事,您做主就是。”
薛姨妈看著她平静的脸,剩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夜里,宝釵早早睡下。鶯儿在外间值夜,听见里间翻来覆去的声音,直到三更才渐渐静了。
第二日鸡鸣时分,鶯儿照例进来伺候。却见宝釵已醒了,正坐在镜前发呆。
她正准备拿起梳篦给小姐梳发,忽地一愣。
只见素綾枕巾,被泪水浸得湿了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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