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诸巷,张拐子家
外头天已黑透,惨白的月光从柴房破窗纸漏进来。
柴房里又冷又潮,英莲缩在墙角一堆霉烂的稻草上,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旧布衫,手脚早冻得没了知觉。
英莲半夜就被飢饿和寒冷弄醒,只能蜷缩在稻草上,却不敢动。
小腿上被孙婆子用戒尺抽出的伤肿得老高,一碰就钻心地疼。
心里更是疼得厉害,想到明日还要学琴,还要练笑,还要被那婆子用戒尺抽,身体就微微发抖。
可是学会了又能如何呢?那自称是她爹的拐子说了,等周统制那头打点好,就把她送去。
送去那里做什么?她不敢深想。
几年前就被卖来卖去,如今回来了,依然还是拐子嘴里“养肥了卖钱的玩意儿”。
她闭上眼,眼泪就顺著眼角往下淌,流进鬢髮里,冰凉凉的。
她曾经无比羡慕那些贫家小户被父母看护的女孩,如她这般,从小被拐的女子,在这世道就是浮萍,不过挣扎求活罢了。
正哭著,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拐子的声音,只叫了一声就停了,像被人掐断了脖子。
紧接著是孙婆子的尖嚎:“官爷饶命!”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英莲浑身一僵,连哭都忘了。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院子里走动,还有刀剑入鞘的轻响。
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她缩得更紧,牙齿直打颤。若真是强盗,闯进来见她这般模样,把她劫了去该怎么办?
她不敢继续想,只能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开了,英莲嚇得一哆嗦,抬头看去。
门口立著个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了身浅碧色软纱短袄配月白綾裙,头上簪著支点翠蝴蝶簪,那蝴蝶翅膀在月光下仿佛活过来一样。
她提了盏玻璃绣球灯,灯光暖黄黄的,照著她那眉眼,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皮肤白得像新剥的莲子,只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俏生生的,偏生眉梢眼角微微上扬,带著股说不出的骄傲。
这仙女一般的人,哪里是什么强盗,英莲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她提著灯往屋里照了照,目光落在英莲身上,眉头一蹙。
“作孽……”她低声骂了句,快步走进来,將灯搁在一边,蹲下身扶英莲,“姑娘快起来,这地上潮,仔细寒气入骨。”
英莲呆呆的,由著她扶。那姑娘的手非常暖和,碰到她手腕上的伤口时,英莲轻轻“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老虔婆,好狠的心!”她骂著,动作变得轻了下来,从袖中掏出块素帕,替英莲擦脸上的泪和污渍,
“你这脸上也是那混帐老婆子打的?身上可还有伤?”
英莲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喉咙像是梗了块石头,只怕一说出口,就又会掉下泪来。
“晴雯,”外头有人唤了一声,声音清朗温和,“你別絮絮叨叨了,那位小姐都饿一天了,快扶她过来用饭。”
被唤作晴雯的姑娘应了声,转头对英莲温声道:“姑娘別怕,外头是我家公子,他听说了这拐子的事,便让官府过来將人拿了,欺负你的那些坏人已经料理了,再不会伤你。”
她说著,小心搀起英莲,“能走么?仔细脚下。”
英莲腿脚发软,勉强站起。晴雯便半扶半抱著她,一步步挪出柴房。
院子里点了几盏风灯。张拐子和孙婆子早已经不见踪影。
正屋门开著,里头点著明晃晃的蜡烛。
桌上摆著几样时节热菜,糟香鸭舌,清炒塘鱧鱼片,胭脂鹅脯,一碗蓴菜鸡丝汤,另有一碟薄荷绿豆糕。
菜还冒著热气,香味飘过来,英莲肚子不爭气地“咕嚕”一声。
她脸一红,低下头来。
桌边坐著个锦衣公子,正是李瑾。他换了身月白暗云纹袍子,玉带束腰,俊逸的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见英莲进来,他便站起身,温声道:“姑娘受惊了。坐。”
晴雯扶英莲在对面坐下,自己站到李瑾身后。
李瑾执起筷子,夹了块鹅脯放到英莲面前的碟里:“先吃些东西暖胃。这鹅脯是才从酒楼叫的,还热著。”
英莲看著那块酱红色的鹅脯,淋著亮晶晶的滷汁。她咽了咽口水,却没动筷子。
“吃罢,”李瑾声音又柔和几分,“我们不是坏人。”
晴雯在旁道:“姑娘快吃,凉了就腥了。我家公子是京城来的世家子弟,最是怜贫惜弱的,断不会害你。”
英莲这才拿起筷子吃起来。她因饿得狠了,吃得急了些,差点噎著。
晴雯忙盛了半碗鸡丝汤递过去:“慢些,没人同你抢。”
一碗热汤下肚,英莲才觉得身子回暖了些。她放下碗,抬眼看李瑾,怯弱地说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李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看著那颗娇媚的胭脂痣,说道:“姑娘怎么称呼?”
她低下头,“我没有名字,我自幼被拐,那拐子对外只说我是他女儿,只唤我丫头,未曾给我取过名。”
晴雯眼圈一红,別过脸去。
李瑾安静了片刻,说道:“那便先不提。姑娘是本地人?”
英莲摇头:“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就被拐子带著到处走,今日才到姑苏。”
李瑾看著眼前这个怯生生埋头吃饭的姑娘,容貌確实与可卿有几分相似。眉目清秀,肌肤莹白,眉眼间带著几分江南水色的柔婉。鼻樑秀巧,唇色浅淡,一双眼睛清润如水。
与可卿不同的是,自从可卿和自己鱼水之欢后,她眼里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怯弱的情绪。
“姑娘若愿意,”李瑾缓缓道,“我可送你回家。或者,替你寻个安身之处。”
“家?”英莲喃喃重复,眼神迷茫,“我没有家……”
李瑾想了一会说道:“我在官府还有些人脉,查清楚你的来歷並不难。”
“你本是姑苏閶门外仁士巷甄家的小姐,闺名英莲,父亲是乡绅甄士隱,母亲便是封氏。
那年元宵佳节,你被家奴霍启抱去看灯,不慎被拐子拐走,从此与亲生父母离散,辗转流落至此。
我已寻到了你母亲封氏的下落,你隨我回府就能见到她了。”
李瑾娓娓道来,不时给英莲夹菜。
半晌,晴雯又拿出手帕。
“哭什么哭!这可是好事,仔细哭坏了眼睛,倒成个瞎眼的痴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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