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码头
运河波平,一艘巨大的御用官船帆落缆收,缓缓泊在扬州码头。
岸上早已清道静候,林如海一身緋色官袍,立在最前,身后只隨了几个心腹家人。
船板搭稳,先有宫中女官与內侍陆续登岸,垂手侍立两侧。
须臾,才见一袭素白綾裙的黛玉扶著紫鹃的手,缓步走下船来。
林如海上前几步,却不敢以寻常父礼隨意相扶,先对著御舟方向遥遥一揖,方转过身,望著女儿,略带哽咽说道:“玉儿,你回来了。”
黛玉见父亲鬢角又添了几分霜色,眼角一酸,轻轻一福:“爹爹,女儿归家了。
一別数载,光阴流转,昔日失恃幼女,如今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
当年眉眼间的悽苦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女鲜活明媚的气韵,还有一些端庄大方的神態。
她虽未著冠服,一身素雅便装,却难掩宫中教养的清贵气度。
不再是幼年从扬州出发时那般怯弱孤零,身形清瘦,眉眼愁苦的样子。
林如海细细端详女儿,心头百感交集。他常年宦海沉浮,心思縝密,早已看出玉儿翻天覆地之变。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林如海心中酸涩难明,闺女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长成了快认不出来的样子。
黛玉轻轻点头,目光牢牢落在父亲面上,满心都是牵掛。
她自幼聪慧敏感,心思细腻如丝,一眼便瞧出林如海气色虚浮、神色疲倦,眉眼间似看得到病气。
“爹爹操劳公务,费心太过。”她声音轻柔,带著藏不住的担忧,伸手轻轻拉住林如海的衣袖,
“女儿看著爹爹清瘦了许多,身子可还康健?”
林如海闻言心头一暖,又带著几分愧疚。
这些年他孤身居官扬州,忙於盐政要务,疏於照拂幼女,反倒让玉儿小小年纪辗转京华、亲歷世事。
如今归来,尚且心繫他的身体。他抬手,轻轻虚扶一下黛玉的臂膀,笑道:“无妨,不过是年岁渐长,寻常疲累,休养几日便好。”
黛玉心知父亲不愿让她牵掛,心中忧思更甚,却也不曾当眾多言,只默默点头。
一行人登车启程,车轮滚滚,沿长街缓缓驶向林府。
重回阔別数年的林家府邸,朱门黛瓦、庭院深深,草木依旧。
看著熟悉的家,黛玉心中欢喜。
周、赵二位姨娘领著下人在二门外跪迎,口称“县君”。
黛玉忙让起来,又对两位姨娘道:“在家不必如此,还如从前一般便是。”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不敢当真。黛玉心里明白,也不强求,只让紫鹃將备好的表礼分了。
走进阔別多年,自己的闺房,黛玉看著房中陈设还如当年自己离开扬州时一样,不由流下泪来。
这房间里的东西,皆是娘亲在时亲手布置,如今人去楼空,只剩她孤身一人,对著满室旧物垂泪。
重回旧地,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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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摆饭,林如海特意吩咐厨下做了几样黛玉爱吃的。
父女对坐,黛玉见父亲只吃了小半碗饭便搁了筷,忍不住道:“父亲再用些罢。”
“不必。”林如海摆摆手,又咳了几声。
黛玉看著他清瘦的面容,心里发酸,放下碗筷劝道。
“父亲还是莫要太操劳了,我问过雪雁,您忙於公务,经常亥时过了都未睡下,这般苦熬,身子哪能经受住。”
林如海嘆了口气,说道:“两淮盐务积弊日久,库里亏空的窟窿堵不上,桩桩件件都催得紧,便是想早睡,又哪里睡得安稳。”
看了女儿忧虑的样子,林如海便转了话头,问道:“当年你入宫到皇后膝下抚养,这事我虽收到圣旨,却还是弄不清楚原委,你与为父说一下。”
黛玉便把自己和太子的缘法和父亲娓娓道来,不过自己和太子相处亲密无间的事,因心中羞涩,还是隱去不提。
林如海听完,面色古怪,说道:“玉儿,你这如同说戏文一般,当真有这么离奇?”
黛玉见父亲似乎不信,忙起身,转了一圈,手指指著自己的脸说道:“爹爹且看,我这先天不足之症,如今不是已然大好、全然无碍了吗?”
说完坐回位置,脸色緋红:“那僧道您当年也是见过的,缘何不信,殿下那时候性命攸关,他又没见过女儿,如何便能一口道出我的闺名。”
林如海望著女儿泛红的面颊,又见她活泼好动,心头已是信了几分,只是仍嘆道:“当年你病弱,那僧道便说要化你出家,我只当是疯癲游方之人,不曾放在心上,谁知竟有这般因果。”
黛玉低著头,轻声说道:“女儿从前也只当是虚妄之言,直到殿下病重垂危,那僧道一语道破,殿下见了我就如起死回生一般。若非如此,皇后娘娘也不会这般厚待於我。”
林如海沉吟片刻,语气也软了下来:“既是天定的缘法,又有皇后与殿下护持,为父便也放心了。
只是你身在皇家,凡事须得谨慎,万不可恃宠疏纵,落了旁人话柄。”
“女儿记下了。”黛玉俯首受教。
..........
夜深了,外头起了风。黛玉躺在床上,听著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渐渐有了困意。
她翻了个身,手无意间触到心口。
一股极细的暖流,自心底缓缓涌出,流向四肢百骸。
她没在意,只当是累了,闭眼睡去。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文华殿后园。
李瑾坐在棋枰边,手里拈著枝海棠,对她笑:“林妹妹,此去江南,替我向林大人问好。”
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只见他將那支海棠一拋,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化作点点莹光,没入她心口。
一股暖流自心口涌出,比方才更清晰,更绵长。
东厢房里,林如海正对灯独坐。
他这病是陈年旧疾,请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方子,哪怕陛下赏赐御医常年诊治,却总不见好。
每至夜深,胸中便像堵了团棉花,咳又咳不出,喘又喘不匀,生生熬著。
可今夜,他坐了半个时辰,竟没咳几声。
这真是奇了。他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推开窗。夜风带著湿气灌进来,他深吸一口。
冷空气入肺,竟不觉得刺,反倒有股说不出的清爽。
林如海在窗前立了许久。
那股看不见的暖流,绵绵不绝,直接撞入林如海的身体,隨著他的呼吸渗入肺腑。
润物细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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