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苏州府衙。
王舒正在籤押房批公文,忽听外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不似衙役那般规矩,由远及近。
没敲门,被直接推开了。
一个员外打扮的汉子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青衣隨从。
那汉子约莫四十上下,麵皮白净,体態富態,穿一身酱色团花缎子袍,戴顶员外帽。
王舒手中硃笔一停,他记得这人。
就是昨日望月楼上,那个率先跃出、以一对判官笔压得数名白莲教好手近身不得的高手。
“王大人,”这人拱手行礼,笑得一团和气,“冒昧来访,莫怪,莫怪。”
王舒放下笔,皱起眉头:“阁下是谁?为何知道本官昨日就在楼上?”
“我姓刘,无名。”刘档头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腰牌,双手递上,“镇渊卫档头,奉上命办差。”
王舒没接,只低头看了看。腰牌乌沉沉的,正面阴刻“镇渊”二字。
这人將腰牌翻面,背面是繁复的云雷纹。
身为正四品大员,他还是知道皇帝手中这股力量。
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这种天字號腰牌,他之前只是听同僚说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是刘档头。”他抬手虚引,“请坐。”
两人在堂中分宾主坐了。衙役上了茶,退出去,將门掩上。
“刘档头的身手,令人印象深刻。”王舒淡淡道,“只是不知镇渊卫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刘档头声音无波无澜,只是配上他的大嗓门,倒是和他富態的样子格格不入。
“苏州卫统制周远,这些年暗通白莲教余孽,在姑苏地界欺男霸女、私设赌档、受贿包庇恶徒拐卖妇女幼童,采割折生。罪证確凿,还请王大人点上人马隨我去周府缉拿。”
王舒端著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周远。苏州卫统制,正三品武官,掌一卫兵马。这人他自然知道,跋扈,贪財,在苏州地界根基颇深。可暗通白莲教?这罪名……
“刘档头,”他缓缓开口,“周统制是朝廷三品大员,即便真有罪,也当由三法司会审、刑部定罪、陛下御批。
镇渊卫虽有侦缉之权,却无权拿问朝廷命官,更无权先行缉捕。这规矩刘档头想必清楚。”
话说得不卑不亢,叫人说不出理来。
刘档头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王大人说得是。镇渊卫自然不敢越权。可若这是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的意思,当有明旨。”王舒对著虚空一礼,说道:“刘档头若有旨意,请拿出来。若是口諭,还请慎言。陛下圣明,断不会让密谍行法司之权,更不会纵容株连滥杀之事。”
这话已是极重。刘档头身后两个青衣人,眼神骤然一冷。
刘档头不怒反笑,他摇摇头,嘆道:“王大人,刘一个家奴,哪有胆子假传圣意?我的小主人有我主子的授意,我自然遵从。”
王舒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刘档头。
脑中闪过那锦衣公子含笑掷坛的模样,那五个身手莫测的隨从。
是了。是那人。
“刘档头的小主人,”王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乾,“莫非昨日望月楼上的那位是……”
“王大人。”刘档头截住话头,“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家公子眼下还不想声张。王大人是聪明人,当知『祸从口出』四字的分量。”
王舒看著那块乌木腰牌,良久,终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王舒说道:“我明白了,何时动身?”
刘档头起身,掸了掸衣襟。
“今天日未时,请王大人点齐人手,去周府走一趟。该怎么抄就怎么抄。苏州卫那边,大人不必忧心,乱不了。”
................
周府所在的槐树巷,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前头是府衙的捕快、衙役,后头是一队苏州卫的兵丁。
领头的几个武官,王舒都认得,皆是周远往日心腹。可此刻,这些人垂手站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周府毫无干係。
王舒迈步进去。府里静得嚇人,下人、僕役、女眷,全被赶到偏院看管著,正堂前空荡荡的,只有周远一人跪在当院。
他穿著家常的靛蓝袍子,头髮散著,双手被牛筋索反绑在身后。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王舒,又看见王舒身后那几个苏州卫的武官,先是一愣,隨即“哈”地笑出声来。
“王知府!”他扯著嗓子喊,声音嘶哑,“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我在苏州经营十几年,竟不知你王大人有这般通天本事,能说动我的人反水?!”
王舒不答,只对身后道:“拿人。一应家產,悉数查封。帐册、文书、往来信件,全部封存,不得有失。”
“是!”
衙役上前,架起周远。周远挣扎著,红著眼瞪向那几个军官:“赵老二!钱老三!老子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就这么报答结义大哥的?!”
那几个武官低著头,一声不吭。
“行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档头从一个房间走出来,还是那身员外打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周远跟前,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这时候还充什么大爷,给自己留些体面。带走!”
“慢著。”王舒开口。
刘档头回头玩味地看著他。
“刘档头,”王舒缓缓道,“人,你要用多久?”
“用不了多久。”刘档头道,“小主人问几句话罢了。问完了,自当给大人完璧归赵。”
王舒盯著他,良久,方挥了挥手。
衙役退开,刘档头身后走出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起周远,转身就往侧门去。周远被拖得踉蹌,却猛地扭过头,死死瞪著王舒:
“仲宽兄!你告诉我,这背后是哪尊大神?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王舒背过身,不再看他。
脚步声远了。侧门开了又合,外头传来马车驶离的声音。
院中只剩府衙的人,和那几个垂手站著的武官。
王舒站了许久,直到一个衙役上前稟报:“大人,书房搜完了。暗格、夹层,全部都找出来翻检过。帐册、书信,都已经登记在册。”
“嗯。”王舒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封好,送回府衙。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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