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档头將周远押入马车內,亲自看管。
“本官堂堂三品统制,岂会与逆贼勾结?你们这些密谍难道要不告而诛?”
“我对你们说的那些罪状毫不知情,定是下人背主。”
“这位大人,这是要去哪,求条活路啊,不论金银女人,我都可以满足大人。”
刘档头不理会这人喋喋不休的威胁求饶声,掏出一条手帕,將他的口堵住,然后就靠在车厢假寐。
马车驶进城南一座深宅,下了马车,刘档头就遣散属下,自己押著周远走进宅子。
这宅子占了大半条巷子,五进五出的格局,门楣是整块青石雕的云纹,虽未悬匾,那气派却掩不住。
进了门,迎面是座巨大的影壁,整面都是青砖浮雕,古松虬劲,山石嶙峋,刀工深峻,一看便是大家手笔。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院中引了活水,成一条三丈宽的溪流,潺潺流过整座宅子。
水上架著青石拱桥,桥畔立著座六角攒尖的亭子,亭柱是整根的金丝楠木,涂的红漆,在日光下泛著光。
沿著游廊往深处走,过了二门,景象又是一变。这里挖了片小湖,湖心有座水榭,以九曲迴廊连著两岸。
水榭四面开著长窗,此刻窗扇都支著,只垂著竹帘。风过时,帘子轻轻晃动,隱约能瞧见里头坐著个锦衣公子,正伏案写著什么。
周远被押进水榭,那人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朗,通身贵气。
看到这人相貌,周远顿时手脚冰凉,三年前万寿节大朝,他与刘彪进京述职,自己因得太上皇召见,曾在重华宫外远远瞧见过一次。
周远腿一软,扑通跪下了,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罪、罪臣周远,叩见太子殿下……”
李瑾没说话,只將笔搁在案上,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慢擦著手。水榭里静得能听见池中锦鲤摆尾的声音。
刘档头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木匣,双手呈上:“殿下,这是卑职在书房佛龕后的暗格里找到的。藏在夹层里,外头还抹了灰,寻常衙役是搜检不到的。”
李瑾接过打开匣子,里头是几封信。他抽出最上面那封展开。
信纸泛黄,墨跡已有些晕开。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那段,目光停住了。
“……前日得贵人来信,言及扬州旧事。上命不可违,世兄在姑苏,还望行个方便。
下月初三,有船自金陵出,过姑苏时,烦请世兄著人护送一程。船上诸物,皆系贵人紧要,万勿有失。甄某顿首。”
下头有一行小字,是周远的笔跡:“初三夜,船至閶门。已遣亲兵十二人,著便装隨行。至扬州界返。”
李瑾看完,將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周远。
“周统制,”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信上说的『贵人』,是谁?”
周远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船上运的,是什么?”
“罪、罪臣不知……”周远声音发颤,“甄家只说……是贵人的东西,让罪臣派人护送到扬州,別的,一概没说!”
“没说?”李瑾笑了笑,“那你怎么知道,要遣亲兵便装行事?还特意至扬州界返?”
周远语塞。
李瑾说道:“周统制,你在苏州乾的那些破事,孤都知道了,光你包庇那些拐卖妇女幼童,采割折生的恶事,足够你抄家灭族了。
若你实话实说,孤看在你对皇爷爷的忠心上,或许能给你妻儿老小,留条活路。”
水榭里又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帘,轻轻拍打的声响。
周远跪在那儿,低著头,许久没动。忽然,他抬起头,脸上没了方才的恐惧,反倒透出一股狠劲。
他哑著嗓子道:“殿下,罪臣……不要妻儿老小的活路。”
李瑾挑眉。
周远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只要殿下肯留罪臣一命,罪臣便全说。那船上运的什么,送的哪里,接应的又是哪个,罪臣全都说。”
他说完,就用哀求的眼神看著太子,期盼能寻得一条生路。
李瑾轻笑一声,便挥了挥手。
刘档头上前一步,一把揪起周远的后领,像拖条死狗似的往外拖。周远愣了愣,隨即挣扎起来,嘶声喊道:“殿下!殿下!罪臣愿说!罪臣什么都愿说!只要留我一命.......”
声音渐渐远了。出了水榭,穿过迴廊,消失在宅子深处。
李瑾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信。
.........
刘档头刚离开不久,水榭外便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竹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掀开。
晴雯端著个红漆托盘进来,盘里是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並一碟新做的荷花酥。她今日换了身衣裳,家常的浅碧色衫子,外罩月白比甲,头髮松松綰了个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她將茶点轻轻放在案边,看了看李瑾,见他仍在写信,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出声打扰。
李瑾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將信装好,便转身对晴雯说道:“晴雯姑娘,过来坐,我和你说说话。”
晴雯应声上前,也不扭捏,就近坐下,脆生生道:“殿下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
李瑾问她:“刚才你在外头都听见了?”
“听见了。”晴雯单手撑著脸,回答得乾脆,“那人喊得那样响,想不听见也难。”
“怕么?”
从湖心吹来的微风將她的鬢髮吹得轻轻摇晃,晴雯摇头说道:“有什么好怕的。他做下那些烂事,便该想到有今日。”
李瑾笑道:“你倒想得明白。”
“奴婢虽才开始识字,可道理却是懂的。”晴雯起身走到窗边,將一扇被风吹得晃动的竹帘用银鉤掛稳了,回过身道,“那等拐卖妇孺、勾结匪类,烂了心肠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英莲姑娘如何了?”李瑾换了个话题。
“好多了。”晴雯眼睛亮起来,笑道:“今早胃口很好,吃了不少呢,还託了奴婢向殿下问安。只是夜里仍会惊醒,需得人陪著。”
英莲与封氏相见,並不是一副母女多年重逢的感人场面。
因她自小被拐,早就忘记了母亲是什么样子,封氏虽然抱著英莲哭的快昏过去,但是英莲却对面前妇人无太多实感,只是受气氛影响,掉下来泪来。
李瑾见此场景,也不由嘆气,这人世间,哪怕血脉至亲,如懵懂时就离散,时间一久,也同陌生人一般,只能靠时间和爱慢慢弥合。
“你多费心,有空多陪她说说话。”
晴雯点头应下:“晓得,往后常陪著这憨丫头便是。”
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东西,双手递过来,“殿下瞧瞧这个。”
是个香囊。月白缎子,上头用银线绣了朵芙蓉,针脚细密,花瓣舒展灵动,似带轻烟凝露之態,风姿清雅宛然鲜活,寥寥数线便將芙蓉那份孤傲清丽尽数勾勒而出,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瑾接了过去,端详这香囊的上的图案,不由感嘆,真是好绣功。
晴雯见他接了过去仔细看,不由略带羞意说道:“承蒙殿下提点识字,閒来无事亲手绣的,不成什么好物,略尽我一点心意罢了。”
“绣了几日?”
“也就三四日光景。”晴雯眼里带了点得意,“我本就做得一手好针线,只是从前在府里,这些轮不到我做。如今得空,正好拿来练练手艺。”
李瑾笑著听她嘰嘰喳喳说完,便准备將那香囊掛在腰间。
晴雯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伸手要抢回来,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又急又带著几分娇嗔:“別別別!哪能这般明晃晃掛在外头,只管揣进袖子里藏著便是,这算什么样子。”
她情急之下步子迈得急了些,脚下一绊身子陡然不稳,径直往前踉蹌著跌去。
李瑾眼疾手快,伸手便將人稳稳揽入怀中。
骤然相贴的剎那,沁人的闺中软香丝丝缠涌而来。
薄衣相隔,那温热细腻的肌肤暖意渗入,方寸之间气息相融,无端搅得人心头微微发颤。
他低低笑出声,打趣道:“这般心急,倒是不怕摔著了。”
晴雯身子一挣慌忙退开,耳根红透,又羞又恼,抬眼横他一眼:“殿下怎的这般行事,也太没个正形了。”
李瑾哈哈大笑,说道:“难道我眼看你跌了跤也不管,碰坏了你这好容貌,这可太不值当,便是被你骂两句也无所谓了。”
晴雯被说得麵皮更热,抿著嘴唇別过脸去:“殿下儘是拿人取笑,我不与你说了!”
说罢便整理了下衣衫,转身走出水榭。
“別忘了我昨天教你的那几个字,今晚我要考考你呢。”
晴雯刚走出几步,听到这话回头一看,见李瑾神色悠然,静静看著她。
腰里还繫著刚才她送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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