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
社令老爷贪心再起,上下打量陈鸣,皮笑肉不笑开口:
“公子说笑了。我身为门溪社令,怎会徇私强夺旁人物件?
只是门溪地界浅狭,见识有限。既然此宝在公子手中,不妨取出,容我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如何?”
陈鸣似笑非笑:“社令大人这般抬举,我怎好拂了情面。”
“公……”
连翘见他要拿出结璘扣,急忙想要阻拦。
江不够立刻摇头示意,將她拦下,只让她静观其变。他与陈鸣交集不多,却清楚此人绝不莽撞行事。
在场眾人目光皆落在陈鸣身上,就见他缓缓摸出一物,通体漆黑,隨手一拋,径直丟向社令。
几人一见,皆是心头一震。
哎哟——
这般稀世宝物,怎这般隨意。
社令右手一伸,那东西便如有牵引,缓缓落入手中。
只一眼,方才还洋洋自得的社令,登时如坠冰窟,直愣愣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身后那些个差役见此,还以为是什么好宝贝,让自家大人爱不释手,纷纷伸著脖子想要一睹为快。
下一刻。
“扑通——”
那社令登时跪倒在地,两手呈著那张黑符,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酆都敕令,百无禁忌。
持此令者,入家宅,免罪,惊人者,免死,妄称神圣者,免灭形之刑。
他跪的不是陈鸣,而是这枚黑符背后的主人。能掌此符者,在酆都总录院內,至少是执法大判官之列。
执法大判统辖北阴万鬼,管束九州社令,可隨时面见帝君。
他曾听过:黑律森严,但天道有仁。
帝君悯察世间冤屈,故特令酆都总录院立此敕令。於严律之外,开一慈悲法门,以昭天理。
“臣——门溪社令罗丰,拜见阴使!”
话音未落。
身后那群爱凑热闹的差役们被嚇得心惊胆战,个个跪了下来,同罗丰一同高呼叩首:“拜见阴使大人!”
陈鸣见此景象,毫无得意之色,反倒眉头微蹙。
老道修洞视观天无上法,可远观百里,洞悉世人因果业报,纤毫毕现。想来此间种种动静,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陈鸣整了整衣袍,朝著门溪方向深深一揖:“不知师父意欲如何处置?”
在场眾人俱是一怔。
全然不解他这般举动用意何在?
数十里外,老道遥遥望见,会心一笑。捻须暗忖:此子心思通透、悟性极高。哎——只不知,祖师蒙荫,尚能护我门中几时。
时不我待啊!
“掐总目子诀,闭目存想九幽,念酆都考召咒,请拷鬼大將!!”
“酆都考召咒?”
陈鸣略一思索,他想起来了,在上景功过玉格中,確实是有此咒,他还以为此咒是门中用来勘验善恶,行赏宝药的手段。
合著还有这用处?
陈鸣深吸一口气,左手掐定总目子诀,闭目存想九幽之境。
少顷,口中低诵:“天府灵神,地府威兵。手执金槌,勘鬼通名。巨天力士,孟鍔將军。疾速拷勘,不得留停。
急急如酆都大帝律令!
话落。
那张敕令陡然发出耀眼光芒,幻术所化的茶楼骤然不稳,庭院狂风骤起,迷雾尽数吹散,露出本相。
枯树虬结,荒草没膝,白骨森然。
“咔嚓——”
地面陡然裂开一道长缝,悄无声息,无土石崩落,无灰尘滚滚。
紧接著。
便有数之不尽的黑气自地缝中冒了出来,冰冷刺骨,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唯有陈鸣站在中央,岿然不动。
黑气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凝实。
眾鬼本就是鬼身,见酆都神將如遇天威,无不心惊胆寒,纷纷瑟瑟伏跪,不敢仰视。
陈鸣睁开双眼,定睛细看:来人高约八尺,青面怒目,皂袍金甲,手持铁简,腰悬朱字金牌。
那神將缓缓抬眼,眸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落在陈鸣手中的敕令上。他抱拳一礼,声如沉钟:
“酆都孟鍔,奉召前来。”
“酆都……拷鬼大將……”
社令喃喃自语,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
陈鸣对著孟鍔拱手一礼:“烦请孟將军將此僚押回阴司,依法论处!”窥一斑而知全豹,老道既要他请拷鬼大將,那这社令必然不是什么好货色。
孟鍔细细打量了陈鸣一番,拱手道:“遵命!”
“哗啦啦——”
就见他对著社令一招手,一道金光自其体內飞出,而后轻轻一抖,手中铁简突然飞出,化作数道漆黑铁链,盘旋於空,如黑气长龙,將社令及他那些手下牢牢捆缚。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差役与社令,像一只大虫在地上左右扑腾,想要说话,愣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孟鍔面色肃穆,朗声道:“奉大判官法令,核验门中弟子身前功过、过往善恶!”
赤红双目骤然迸出一道神光,疾射而出,没入陈鸣身体。
不过片刻。
孟鍔收回神光,淡淡道:“方才失礼,勘验已毕,並无差错,本將就此告辞!”
言罢,袍袖一扬,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此时。
跪伏在地的连翘与江不够同时开口,高声急唤:
“神將留步!”
孟鍔脚步顿住,缓缓回身,目光落向二人:
“你二人,还有何事?”
江不够咬著牙鼓起勇气,对著孟鍔拱手跪拜:
“神將明察!在下是门溪秀才江不够,方才我等一眾亲友,被那社令故意寻衅,说他们衝撞了他的仪驾,要处以灭形之罚。
如今社令已被擒获,求神將开恩,饶他们一命!”
孟鍔眉头一拧,厉声呵斥:“放肆——区区游魂小鬼,也敢衝撞社令仪驾,本就罪该万死!尔等竟还敢替他们求情!”
“哼——”
一声冷哼,哗啦一阵声响,黑气陡然翻涌而来,瞬间將孟鍔以及一干罪鬼的身形吞没。
又过片刻,那团黑气缓缓收缩,重新钻回地缝之中。
地缝隨之缓缓合拢,地面平復如初,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连翘没了办法,只能伏在江不够身上,不停抹著眼泪。
陈鸣还在回味方才的事,没留意场中动静——方才那道神光,差点把他的前世今生都看透。
耳边传来断续的哽咽声,他才醒过神来。
这一看才发现,孟鍔神將和那社令都没了踪影,场上只剩他们三个人。
陈鸣走上前,问道:“连翘姑娘,又出什么事了?”
连翘听见问话,才发觉自己失態,连忙擦乾眼泪,被江不够扶了起来。
她对著陈鸣一拜,轻声道:“方才神將说,我那些亲友都是戴罪之身,要去阴司接受刑罚,可——”
说道此处,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江不够无奈,只得低声安慰。
陈鸣一怔,心念流转,道:“连翘姑娘,事已至此,不若先去见我师父去吧,或许他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
“这——”
二人对视一眼,眼下也没有別的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夜色朦朧,三人一同进了门溪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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