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磬姐

小说:锈蚀之君 作者:佚名
    天还没亮,车厢外面就响起了人声。外面吵吵闹闹的,各种物资被搬来搬去。
    门开了,有人把一个袋子和一个金属瓶子扔进来,说道:“今天的饭!”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再度被锁上。
    老何突然灵活得像只鸡一样扑过去,抓出一个灰扑扑的东西,就往嘴里塞。年轻女人等老何抢出来吃了,才俯身拿出两个,转身递到阿溯面前。
    “吃吧,能管饱。”
    阿溯伸手接过馒头,第一次看见她的脸,小小的,跟她的手一样覆满了泥,脏兮兮的。她眼睛弯弯的,像有水色在里面荡漾。
    “谢谢!”阿溯说。
    “谢谢!谢谢!”阿衍一直盯著馒头,连声说道。
    两人一人拿一个吃起来。这馒头又冷又硬,阿溯吃得很慢,阿衍却几口就塞进嘴里,然后就被梗著,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急得眼睛都红了。
    阿溯正在拍她的背,年轻女人已经把那个金属瓶子递了过来:“喝水,咽下去。”
    阿衍喝了几口水,终於把那块石头一样的馒头哽了下去。她老半天才长出一口气,转头去看袋子,袋子里却什么都没了。
    阿衍的嘴巴刚开始往下瘪时,半块馒头懟到了她嘴边。阿衍惊讶地抬头,年轻女人对她笑笑:“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吧。”
    “啊……”阿衍贼兮兮地看看阿溯,没有见他反对,这才赶紧接过来。这次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咬,一是怕再哽著,二是终於想到要好好品味。
    阿溯对年轻女人深深行了个礼:“谢谢。”
    “是你妹妹?”
    “嗯。”
    “瘦得真可怜,叫什么名字?”
    “阿衍,我叫阿溯,”阿溯问道:“姐姐怎么称呼?”
    年轻女人笑著:“你这小孩真有意思。你们叫我磬姐好了。”
    正说著,突然车子一震,几个人都歪倒下去。巨大的震动中,车子缓缓开动,开上了崎嶇不平的山路。
    透过车厢壁上的缝隙,阿溯看见服务楼在晨光里缓缓后退,越来越远,最后被灰黄色的土丘吞没。
    车厢里顛簸得厉害,那少年一直没醒来,不时咳嗽几声。磬姐伸手拍他的背,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很轻。老何靠著车厢壁,眼睛半闭著,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
    阿衍脸埋进他的肩膀,很小声地说:“阿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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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桥城是什么地方?”
    老何插嘴道:“把你变成货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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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在灰黄色的废土上向北行驶。通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天光,从灰白变成灰黄,又从灰黄变成暗红。
    顛簸了一整天,车里所有人都已经麻木困顿不堪,趴在乾草上要死不活。阿衍靠在阿溯腿上,一直昏昏沉沉没醒过。
    只有磬姐靠著车厢壁,眼睛闭著,背还是挺直著。
    只听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沉闷吃力,轰然声中夹杂著砰砰砰的爆响。车子在爬一个陡坡,车厢里的人隨著坡度往后仰。老何睁开眼,往缝隙外看了一眼。
    “进山了。”老何说,“桥城快到了。”
    阿溯从缝隙里看出去。公路在这里拐进了一道狭窄的山谷,两侧的岩壁几乎贴到了车身上。路面坑坑洼洼,车厢剧烈地左右摇晃著。阿溯从缝隙里看见前面那辆皮卡的车斗在岩壁上蹭了一下,蹭出一串火花。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阿溯把阿衍轻轻放下来,他把手伸进裤腿里,摸到那把匕首。这帮人太小看他们俩小孩了,居然身都没有搜过。
    他把匕首拔出来,老何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闭上。
    磬姐的目光从匕首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车厢前面——驾驶室的方向。
    阿溯摸到车门边缘。车厢的锁掛在门外,但门閂是穿到里面的。一根拇指粗的铁栓,从车厢壁上的铁环里穿过去,外面掛锁。阿溯把匕首插进门缝里,刀刃抵住铁栓,一点一点地往外拨。
    铁栓和铁环摩擦,发出极细的金属声,不过发动机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
    铁栓拔出来了。
    车门现在只靠外面的掛锁锁著,但掛锁的锁扣是穿过铁栓孔的,铁栓没了,锁扣就鬆了。他试著推了一下——可以往外推开一条缝。
    还不够。锁扣还掛著。他需要一次更大的顛簸,让锁扣从门閂孔里滑出来。
    突听磬姐平静地说:“前面有个大坑。”
    阿溯回头才发现,磬姐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前面车厢的缝隙往前看。车厢比驾驶室高,她踮著脚能大概看到前面十米远。她举起手,片刻,轻轻往下一挥。
    就是这里。
    后轮在塌陷处打了个滑,车身猛地一歪,又正了回去。车厢被甩得往岩壁上撞,车里的人全部往一侧倾倒。阿溯在车身撞上岩壁的那一瞬间,用肩膀猛撞车门。
    锁扣滑脱了。车门往外弹开了一条缝。
    阿溯没有立刻衝出去。
    他回头看向车厢里的眾人,却只有磬姐立即领悟了他的意思,从车头爬到车尾,朝他点了点头。
    “阿衍……”
    “我看著呢!”
    车队继续往前,弯道一个接一个。当车子刚拐过一个弯,最后那辆车被挡住的一瞬,阿溯推开车门,翻了出去。磬姐冒险地探身出去,抓住甩动的门。最后那辆车出现时,门刚好关上,车里的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阿溯跳下车时,在地上一滚,卸掉衝击力。他猫著腰,在最后那辆车的视线死角,贴著车厢外侧往驾驶室方向移动。隨著弯道加大,后面那辆车渐渐被甩开有半分钟的距离。
    驾驶室里除了司机,还有一名三哥的手下。期望他带著枪……阿溯想,如果他带著枪,后面那辆车就能解决……
    但他如果干掉手下,司机只需要一剎车,后车就会跟上……
    阿溯正想著,突然,在车头与车厢之间的缝隙里,他看到了磬姐的脸。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的车,风吹得她的头髮飞起来,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頜。她朝他比了两个手指,又朝驾驶室方向指了指。
    阿溯立即点头。
    车窗开著,那个手下正把菸头往外弹。车子一个顛簸,阿溯的刀已经插入手下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的缝隙里。手下立即一软,往下滑去。
    同一瞬间,磬姐的手臂勒住了司机的脖子,用力一绞,司机哼也不哼一声就软倒。他的手刚离开方向盘,阿溯已从另一面抓住了方向盘,稳住车身。
    两人同时上车,把两具尸体塞在脚下。磬姐拿过那手下刚点著的烟,叼著嘴里吸了一口,隨即把长裙往上一拉,露出两条纤细但肌肉十足的腿,熟练的换挡踩油门提速,在后面那辆车追上来前恢復了速度。
    “你会开车。”阿溯说。
    “小意思。”
    阿溯从车窗往后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货车还跟著,前面,三哥的皮卡在弯道里时隱时现。他们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阿溯从手下身上搜出一把半自动步枪,一看就是用各种零件东拼西凑而成,枪管出奇的大,为了携带方便又锯短了枪托,天知道射击时能不能稳定住射角。
    磬姐一把將枪拿过来:“小孩子不能玩这种东西!”
    阿溯问:“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小屁孩,你才多大?”磬姐伸手捏了捏阿溯的脸,对他嫣然一笑,“有姐姐在,怕什么?”
    前面山谷越来越窄,路面越来越烂。磬姐把车速压得很稳,慢慢拉大和前车的距离。后面那辆车也没有起疑。眼见前面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磬姐愉快地吹了声口哨。她飞快扯下手上那根脏兮兮的紫色布带,把它伸出窗外。
    “把头埋下。”
    “呃?”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回答阿溯的是一连串的枪声。
    前面那辆车顿时烟尘四起,两侧岩壁上同时有两个射击点开火,打得车里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就纷纷中弹。
    与此同时,磬姐猛打方向盘,同时拉死了手剎。整辆车横著漂了出去,车身倾斜到了极限,直接横著停在了路中央,把后面那辆货车的路彻底堵死了。
    后面那辆车的司机猛踩剎车,轮胎在碎石地上打滑,车头歪向一边,撞上了岩壁。车厢里的人被甩得撞成一团。
    磬姐身体柔软得像只猫,车子还在左右乱晃,她已经顺著窗户爬上车顶,噔噔噔跑到车厢后端,抬手砰的一枪,击中后车窗户。
    这枪的威力是真的大,窗户瞬间炸出一个大洞,而磬姐也被后坐力掀翻在车顶。但她矫捷地一滚,又立即爬起来,半蹲在地,双手持握,继续向后车射击。
    后车驾驶室的三个人在剧烈的撞击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得血肉横飞,当场毙命。磬姐纵身跳到后车上,站在驾驶室车顶,对著后面车厢又是一通扫射。里面惨叫声迭起,很快就再也没有人声。
    “停!”磬姐举起枪大喊:“行了!”
    枪声立即停了,三个人从两侧的岩壁上探出头来。
    阿溯不管这一切,跳下驾驶室冲向后车厢。他拉开车门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一团。老何趴在乾草上,双手抱著头。阿衍还在原来的位置,磬姐走之前用毯子把她裹紧了,她只露出一双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著微弱的光。
    “阿衍!”
    阿溯把她从乾草堆里捞出来,抱进怀里。阿衍的手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里,整个人在发抖。
    “別怕。”
    “阿衍没怕。”她的声音在发抖,“阿衍……阿衍好饿。”
    阿溯捧起她的脸,看著她可怜巴巴的脸,柔声说:“马上就有吃的了,这次是真的!”
    十几分钟后,清理工作差不多结束。
    三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还能动的三人被拖出来,赶到越野车前面蹲成一排。三哥也被拖了过来。他的肩膀中了一枪,创口很大,脸色白得像纸,但烟还叼在嘴里。
    磬姐领著一个五大三粗的傢伙走到三哥面前,蹲下来。
    “我的人在你车上待了三天。”她从三哥口袋里摸出那包被血浸透的烟,叼了一根点上,“怎么算?”
    三哥看著她,目光从磬姐脸上移到她身后那壮汉脸上。他的脸开始抽搐。
    “你们是石门的人……”
    磬姐吸了一口烟:“干你屁事。”
    “那个小崽子。”三哥用下巴指了指车厢的方向——那个昏迷的少年正被人从车里抬出来,“你们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他?”
    “他是老娘的崽子!”磬姐甩手给了三哥一耳光,回头对壮汉说,“老四,你来处理。”
    她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少年的体温烫得她的手缩了一下。她看了看抱著少年的一名瘦小但精神奕奕的手下。
    “老二,还有多久到桥城?”
    “快的话一天。”
    “他撑不了一天。”磬姐说,“最多六个小时,给我开到桥城。”
    老二呸的吐了口唾沫,转身大叫:“老四!东西你和老五收拾,给你们留两辆车,我们走了!”
    磬姐回头看了一眼阿溯。
    “你,带著那个小的,上我的车。”
    阿溯没有动。
    “你的刀使得不错,胆子也够大。但你不该一个人动手。车厢里还有我,你看不出来吗?”磬姐说,“下次动手之前,先看看身边还有谁。”
    阿溯老老实实地点头:“我没看出来。”
    “所以你还得学。”磬姐转过身,朝越野车走去,“上车。给那丫头吃点东西,可怜见的,睁眼就喊饿饿饿,真他妈饿死鬼投胎!”
    阿溯抱著阿衍,跟在磬姐身后。老何偷偷溜出车,见无人管他,撒丫子就跑了。
    老四把三哥拖到一旁,飞快地给枪上子弹。
    三哥脸上还带著笑,问:“石门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路过。”
    老四回答了这句,抬手砰砰砰三枪。他把三哥尸体踢翻,吼道:“我数到三就开枪,滚!”
    三名受伤的手下纷纷爬起身,往山谷下方跑去。在这荒原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阿衍把脸埋进阿溯的脖子里,两只手紧紧搂著他的脖子,低声问:“阿溯。”
    “嗯?”
    “磬姐……是好人吗?”
    “不知道。”
    “那……我们要跟她走吗?”
    阿溯把她往上託了托。“她有一辆车。车里可能有吃的。”
    阿衍的肚子咕嚕嚕发出一连串的响声:“……那走吧。”
    磬姐上了越野车,一把撕开那少年的衣领,把一支注射器扎进他的颈侧。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先稳住,到桥城再说。”
    “得咧。”老二又问,“那两个小的呢?”
    “带著。”
    “什么来路?”
    “不知道。自己撞进三哥手里的。刀使得不错,胆子也大,就是还太嫩了。”磬姐说,“两个人,从南边来的。”
    “南边?”老二皱了一下眉,“十七號公路以南?”
    “嗯。”
    “那可不乾净。”
    “废土上谁他妈乾净。”磬姐呸了一口,把副驾驶座上的杂物扫到一边,“走吧。天黑之前要到桥城。”
    车队迅速发动,沿著山谷往北驶去。阿溯坐在后座,阿衍靠在他腿上,蜷成一小团。她的体温比昨天稳定了些,但还是偏低,像一块焐了很久也没焐热的石头。
    磬姐翻出一个布包,头也不回地扔到后座。阿溯接住,里面是几块压缩乾粮,一壶水。
    “吃吧。別一次吃完,胃受不了。”
    阿溯掰了一块乾粮,凑到阿衍嘴边。阿衍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含住了,腮帮子动了几下,眼睛都没睁开。
    “慢慢嚼。”
    “唔……”
    磬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在阿溯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车窗外,灰黄色的废土在暮色里向后流去。远处,裂谷的轮廓已经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像大地被撕开的一道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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