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桥城

小说:锈蚀之君 作者:佚名
    阿溯突然睁开眼。
    他先看怀里,阿衍还裹著毯子熟睡,脑袋紧紧贴在他胸口。她嘴巴歪著,不时吧嗒吧嗒地咂嘴,像是梦中正在吃什么东西。
    他再看车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除了前方灯光照亮的山路,四周完全隱藏在黑暗中,不知已经开到哪里。
    “醒了?”
    磬姐的声音传来,阿溯才骤然警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睡著了。
    “你这崽子,真他妈拼,”磬姐一开口就没啥客气的,“昨晚在车厢里就硬撑了一晚,这会儿才刚眯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又惊醒。你怀里抱的是金子?”
    “睡不著。”
    “你他妈就活该瞪著眼熬死。”磬姐点了根烟,说,“快到桥城了。你那饿死鬼投胎的丫头,明儿让她吃顿好的。”
    “好!”
    磬姐回头看他一眼,嘖嘖连声:“她有吃的,你这绝户脸才露出一丝笑容。看来真是坨金子做的。”
    “磬姐……”开车的老二忍不住开口,“这小屁孩根本就听不懂你那些烂梗。”
    “我要他听懂!”磬姐一巴掌拍在老二头上,“开你的x车!”
    车子猛地顛簸两下,驶上一个山头。磬姐说:“桥城,终於他妈的到了。”
    阿溯凑到窗户上,向外看去。只见前方是一个巨大的裂谷,约有六七百米高,两侧谷壁相距约一百来米,几乎垂直上下。
    这两侧相对的谷壁上,密密麻麻掛满了建筑,一层叠著一层,从顶部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但真正让阿溯沉默的,是两座谷壁之间的那座桥。
    这是一座旧时代留下来的公路桥,能並排走四辆车。桥身是钢筋混凝土的,表面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但主体结构还在。桥墩从裂谷底部拔地而起,粗大得难以想像。桥的两端分別连接著两座绝壁的中层,把整座桥城连成了一体。桥面上搭满了棚屋和帐篷,灯光从那些临时建筑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暮色里连成一条光带,横跨在深渊之上。
    阿衍从阿溯怀里探出头,望著那座桥,嘴巴张得老大:“哇……那是什么?”
    磬姐从副驾驶座回过头:“第一次见?”
    “嗯。”
    “那叫大桥。”
    “哇……这就是桥城吗?”
    “是呢。”磬姐说,“两边的绝壁上住人,桥上是集市。什么都卖,什么都买。”
    “有好吃的吗?”
    “多,明天带你去吃。”
    “哇!”阿衍拼命咂巴嘴巴,一连串地说:“哇!”
    “磬姐,咋的了?”老二好奇地问,“母性爆发了?”
    磬姐瞪著他,用嘴巴无声地招呼了老二十九辈先祖。
    车队在一座关卡前停下来。两根旧时代的混凝土桥墩被改造成了门柱,中间横著一道粗钢丝编成的柵栏。柵栏后面站著几个穿灰黄色斗篷的人,手里都握著枪。其中一个走上来,冷著脸看了看。
    “哪家?”
    “石门的。”
    “石门?这么晚干吗?几个人?”
    “五个。”磬姐放下车窗探出头,“有个崽子病了,赶著找医生。”
    那人一怔:“磬姐,早说您来了呀!”
    “我记得你,”磬姐扔了一包烟给那人,“回头请兄弟们吃个饭。”
    “磬姐说的,那感情好!”那人接过烟,挥了挥手,钢丝柵栏被绞盘拉开了。
    车队驶过了关卡,驶入桥城。
    桥城比想像中的还大。车子在巨大的山谷里行驶,那些悬在头上的灯火就像星星一样。
    不一会儿车子驶入一条在山体里挖出来的粗糙的涵洞,在涵洞里不停盘旋向上,一直向上……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从涵洞里出来。
    路变成了贴著岩壁凿出来的一道槽,旁边就是绝壁。
    再开了十分钟,老二把车停在一个洞口前面,眾人都下车步行。老二抱起那少年,阿溯照例把阿衍背起,磬姐帮著把毯子给阿衍裹紧,说道:“这儿阴冷潮湿,可別著了凉了。”
    洞口上方用白漆刷著几个字:“中层交易区”。洞口里面是一条向里的甬道,两侧每隔十几步就有一盏冷光灯,光线昏暗。脚下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凹陷。
    走到尽头,眼前是一条沿著岩壁开凿的步道。步道外侧,深渊对面的绝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跟这边一样的步道和建筑。两边的绝壁之间,就是那座大桥。
    桥就在他们脚下二十几米的地方。桥上的棚屋挤得密密麻麻,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座桥照成一条光带。人声、音乐声、爭吵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哇……”阿衍虽然已经困得要死,还是捨不得睡,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多人啊!”
    磬姐说:“桥城的集市,每天晚上都开。什么都有的卖。吃的,喝的,武器,药品,旧时代的设备。还有消息。桥城的消息比七城的都快。”
    阿溯问她:“你来桥城,是为了卖货,还是为了买消息。”
    磬姐笑笑,没有回答。桥面上的灯光映在她弯弯的眼睛里,像星星在眼睛里闪烁。
    步道尽头是一个开凿在岩体內部的小厅。厅里靠墙摆著几张用汽车座椅改成的凳子,中间一张金属桌,一张行军床。墙上掛著几盏冷光灯,角落里堆著几只木箱,箱子上放著水壶和几只缺了口的碗。
    磬姐指挥人把那少年抬上来,放在行军床上。少年的体温烫得嚇人,呼吸又浅又急,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老二,你去找顾医生,就说我这儿有个急的,让他来一趟。他要是推脱,你就说磬姐欠他一顿酒。”
    老二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磬姐解下水壶,托起少年的后脑勺,把水一点一点餵进去。少年喝了两口,咳了出来,水顺著嘴角往下淌。磬姐用袖子给他擦乾净,把碗放在他旁边。
    “你们两个,坐啊。”
    阿溯把阿衍放在一张座椅上,自己蹲在她旁边。磬姐从角落里拎出一只布包,扔在桌上。里面是几块压缩乾粮,一袋风乾的肉,一壶水。
    “吃吧。”
    阿衍的眼睛立即又亮了。她看了看阿溯,阿溯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拿了一块乾粮。这次她没有狼吞虎咽,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像一只存粮的仓鼠。阿溯拿了一块肉乾,撕成细条,泡在水里等它软了,才递到阿衍手里。
    磬姐靠在桌边,看著他们。
    “你们从南边来的。十七號公路以南。”
    “嗯。”
    “你们身上有编號。你的手上有伤,是枪伤,不是废土上常见的砍刀伤。你杀过人。”磬姐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我不问你从哪里来,但有一件事必须问。”
    阿溯看著她。
    “你想带她去哪里。”
    阿溯沉默了一会儿:“就是桥城。”
    “到了桥城之后呢。”
    阿溯没有回答。
    磬姐依旧展示无声唾骂神技,骂了足足三分钟,才点了根烟。她把烟雾吐向天花板:“桥城是个好地方。什么都收,什么都不管。但也什么都不保。你今天有用,今天活著。明天没用了,明天就消失。”她把菸灰弹在地上,“你带著一个生病的丫头,在这里活不了多久。”
    “你想说什么?”阿溯问。
    磬姐叼著烟,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桥面上的灯光。
    “我手下缺人。你刀使得一般般,但胆子够大。眼睛虽然还不够用,但可以练。跟我干。我保你们俩在桥城活下去。”
    “跟你干,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跟著我,学怎么在桥城活。怎么认人,怎么盯梢,怎么在桥面上走一圈就能看出谁在说谎、谁身上带了傢伙、谁在被人跟踪。这些,你的刀教不了你。”磬姐转过身,“你跟著我,你妹妹我帮你照顾。桥城有医生,有药,有她能吃的东西。你一个人带著她,撑不过一个月。”
    阿溯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桥面上的嘈杂声隱隱传来。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相比醒来之后看到的荒漠,这里,世界从未如此鲜活地展现在他面前。
    “为什么?”阿溯终於问出口。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你根本不认识我。”
    磬姐走到阿溯面前,蹲下来。她抓住阿溯的手,阿溯全身一僵,隨即放鬆,任她翻过自己的手,露出小臂內侧那个符號——0001。
    她看著那个符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翻回去。
    “我弟弟也有一个。”她说。
    阿溯一怔。
    “不是编號。我管你妈的编號呢……吃你的!”
    她突然一凶,嚇得正在偷偷看她的阿衍一个哆嗦,赶紧缩回头继续吃。
    “是伤。跟你一样,左手。他也被人打穿了左手,握不住刀了。那年他才十三岁。”磬姐站起来,“他当年没人帮,死了。你有人帮。”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阿星病好之前,你们跟著我。这期间,你可以看,可以自己判断。等阿星能下地了,再告诉我你的选择。”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二掀开门帘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穿灰袍子的乾瘦老头,背著一只旧时代的急救箱,箱子的皮面磨得露出了里面的木板。
    “磬姐,顾医生来了。”
    阿溯和阿衍听到这句话,阿衍立即看向他,却被阿溯一把抱住,把她脸埋到怀里,低声说:“別动……別看他。”
    阿衍不明就里,但被阿溯抱著,也就老老实实不动了。
    顾北蹲在阿星旁边,打开急救箱,拿出一只注射器,扎进阿星的颈侧。阿星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老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
    “怎么样?肺部感染严重吗?”磬姐小心地问。
    顾北瞥了她一眼,没有吭声。他转头示意老二帮忙,把阿星身体翻过去。
    顾北手指沿著他耳后的髮际线往下摸。摸到耳垂下方两指宽的位置,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有一片极细的白色斑点,沿著神经束的走向分布,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頜骨边缘,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內部往外烧灼过。斑点很小,分布却很规律。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斑点周围的皮肤微微凹陷,没有回弹。
    顾北的脸色继续往下沉。
    他用酒精棉擦了擦手,把阿星的衣领拉开。锁骨上方,沿著脊柱两侧,还有更多这样的白色斑点,一路往下延伸,直至脊柱末端。
    顾北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停了,灰黄色的天光从裂谷顶端漏下来,照在他凝重的脸上。
    “肺部感染是小事。”他说,“更严重的方面,我解决不了……”
    磬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北沉默了很久,继续说:“我猜,只是猜……旧时代有一种非致命防御协议,好像代號是nr-d。专门用於保护核心机密区域不被未经授权的人进入。用高能微波辐射压制侵入者的中枢神经系统,让神经系统会渐进性崩溃,继而失去行动能力。”他停了一下。“在旧时代,可能有办法维持生命,但现在么……只能看他自己扛不扛得过来了。”
    顾北回头看著磬姐:“他去了什么地方?”
    磬姐摇了摇头,把阿星的被子拉上,盖住那些白色斑点。
    顾北嘆了口气,把东西收回急救箱里:“回头给他输液,先把肺部的炎症消了,其他的再说。”
    “是!”磬姐很乾脆地点头。“谢谢医生。老二,你送下医生。”
    “得咧!”
    等顾医生走远了,阿溯才搬了一张椅子到窗边,抱著阿衍一起靠在窗前眺望。
    窗外,桥面上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光带。更远处,裂谷对面的绝壁上,桥城上层的窗户里透出白色的、稳定的光,和桥面上的昏黄形成截然的对比。
    磬姐靠在另一侧的窗框上,又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她嘴角溢出来,被风扯散。
    “阿星扛得过去吗?”阿溯问。
    “呸,谁知道!”磬姐恶狠狠地说,“干我们这行,差不多都是这命……”
    阿衍看著她脸上的神情,胆怯地往阿溯怀里缩了缩。磬姐回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桥城到了晚上就是这样。”她说,“看著热闹,其实每个人都在盯著別人口袋里的东西。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下去走一圈。教你认第一个人。”
    “什么人。”
    “桥城消息最灵的人。一个卖粥的老太婆。她在桥上卖了十二年粥,桥城换了四茬当家的,她还卖粥。她知道的,比当家的多。走吧,我带你们去休息。”
    窗外,桥面上的灯光一直亮著,亮到灰霾遮蔽的夜空都泛出了一层脏兮兮的橘红色。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集市,也像一座永远在燃烧的火葬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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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得很快。桥城没有真正的天亮,灰霾永远遮著天空,只是从一种黑色变成了另一种灰黄色。
    阿溯是被阿衍压醒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滚了出去,整个人横在床垫上,脚丫子蹬著他的肚子,脑袋掛在床沿外面,头髮垂到地上,嘴巴张著,口水流了一滩。
    阿溯把她拉回来。阿衍的脸在他胸口蹭蹭蹭了半天,把口水痕跡蹭没了,嘟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昨天,他们俩“出生”以来第一次洗了个热水澡,阿衍的头髮散发出一股奶香。阿溯埋在她那头金色乱毛里闻了半天,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这是一个开凿在岩壁里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门框上掛著一张编织袋裁成的门帘。从昨天远眺的情形来看,崖壁上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小房间。
    门帘外面传来脚步声。磬姐掀开门帘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紧身t恤,外面罩著夹克,一条牛仔裤,头髮拢到脑后,隨意扎了个马尾,显得英气十足。她手里端著一只铁碗,碗里冒著热气。
    “醒了?把这个喝了。”
    她把碗递给阿溯。碗里是灰白色的糊糊,飘著几片看不出是什么的菜叶。阿溯接过喝了一口,咸的,有一点点油脂的味道。
    他把阿衍摇醒。阿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碗,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她接过碗,也不管烫,埋头就喝。
    “慢点。”
    “唔。”阿衍慢了一瞬,然后又快了。
    磬姐蹲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看著阿衍把一碗糊糊喝完,连碗底都舔乾净了,抬起头,嘴边糊了一圈灰白色的糊糊印子。
    “好吃!还有吗?”
    磬姐从门外又拿出一碗:“本来是我的。算了,饿死鬼投胎的,给你。”
    阿衍当即不客气地接过继续喝。
    磬姐站起来,朝阿溯偏了偏头。“走,带你去遛一圈。”
    “阿衍呢。”
    “老二看著。丟不了。”
    阿溯对阿衍使个眼色,要她乖乖待著,便跟磬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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