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的冷光灯白天也亮著,光线比晚上更显得昏黄。他们沿著来时的路往下走,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凹陷。磬姐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阿溯跟在后面,学著她的节奏走。
走到外围步道上,风一下子大了起来。深渊里的风从下往上吹,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湿气、腐烂味,混在一起。这是桥城特有的气味。
阿溯站在步道边缘往下看,桥就在脚下二十几米的地方。白天的桥和晚上完全不一样。灯光全熄了,桥面上的棚屋露出了本来的顏色——铁皮锈成的褐色,木板风吹日晒后的灰黑,塑料布褪色后的脏白,帆布补丁摞补丁的土黄。桥面中间只留了一条两人宽的通道,两侧的棚屋把桥面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正在拆棚屋的门板。门板是铁皮夹木板拼的,卸下来靠在一边,露出棚屋里面——一张床垫,一口锅,墙上掛著的工具。这就是一家人的全部。
拆完门板的人蹲在棚屋门口,用铁鉤从灰堆里扒拉昨晚烧剩的炭。旁边棚屋的女人把塑料布捲起来,露出底下用木板钉的货架,架上摆著几排旧时的零件——齿轮、弹簧、绝缘子、看不出原形的金属片。她一件一件地摆正,用一块破布擦掉上面的灰。
再往前,一个光著上身的男人蹲在桥边刷牙。没有牙膏,用碎木炭蘸水蹭,蹭完吐出去,桥面上东一滩西一滩的黑渍。
更远处的桥面上,有人支起了油锅。油是黑色的,稠得像泥浆。那人把一团灰白色的麵糊丟进去,麵糊在油里膨胀、翻卷,变成金黄色的糰子。他捞起来,沥乾油,码在铁盘子里。混著劣质油的香味飘过来,阿溯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桥城早上人少。”磬姐说,“做买卖的都还在睡,早上起来的是另一拨人。卖吃食的,卖水的,换班的守卫,赶早市的拾荒者。”
她从步道的石阶上走下去,阿溯跟在后面。下了石阶,就到了桥面。桥面的触感和步道完全不同——步道是石头,嵌在岩壁上,厚实,坚固。桥面是混凝土,表面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的钢筋。走在上面,隱隱能感到桥身无时无刻的抖动感。
桥面中间那条两人宽的通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磬姐在一间棚屋前面停下来。说是棚屋,其实就是在桥面边缘用铁皮和木板搭出来的一个半人高的棚子,顶上盖著一块破帆布。
棚子前面支著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锅旁边放著一摞缺了口的碗,一只塑料水桶,一块砧板。
锅后面蹲著一个老太婆,一头稀稀疏疏的白髮,露出粉红色的头皮。脸上全是褶子,眼皮耷拉著,把眼睛遮得只剩两条缝。
她正在用一把长柄木勺搅著锅里的粥。粥在锅里翻涌,冒起来的泡在灰白色的表面炸开,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陈婆。”磬姐蹲下来。
老太婆抬起眼皮,看了磬姐一眼,又垂下眼皮继续搅粥。“石门的小磬。听说你最近折了人。”
“消息挺快。”
“桥城的风,比你的车轮快。”陈婆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停下来。她从棚子里拿出三只缺了口的碗,舀了三碗粥,一碗推给磬姐,一碗推给阿溯,一碗自己端著。她也不怕烫,沿著碗边转著喝,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这小的不是石门的人。你从哪儿捡的?”
“路上。”磬姐转头看著阿溯,有些得意地说,“这小崽子,还行吧?”
陈婆抬起眼皮,看了阿溯一眼。她收回目光,继续搅粥。
“想问什么。”
“听说桥城最近不太平。”磬姐说。
“什么时候太平过。”陈婆的木勺在锅里搅了半圈,停住了,“你想问的,是你手里那个东西到底有多烫手。”
磬姐笑笑。
“七天前,有人在铁城捡到一块仪錶盘,品相完好,像是刚从遗蹟里起出来的。三天前,铁城的人到了桥城,不住桥上,住上层,来了就没下来过。”
“妈的……”磬姐若有所思地骂了一句,“还有呢?”
“昨天桥城本地的几个帮派都动起来了。东崖的沙鼠,西崖的铁钉,桥面上的水蛇帮,都在打听同一件事——是不是出了大货。”
磬姐嘆了口气:“是老三捅的娄子,死了已经。阿星也他妈半死不活的……”
陈婆点头:“是啊,捅大娄子咯。桥城的老大,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磬姐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去年秋天之后,秦爷就没露过面。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早就离开桥城了。”陈婆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但昨天秦爷的侍从张睿从上层下来,在桥面上走了一圈。”
“走了一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爷人还在,秦爷的眼睛还睁著。”陈婆把木勺搁在锅沿上,“桥城四茬当家的换下来,秦爷是第五茬。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六年,不是因为他最能打,是因为他最知道什么时候该缩头,什么时候该伸头。他缩了半年,现在伸出来了。还有一家,你可能没注意到。”
磬姐忍不住揉揉太阳穴:“哪家?”
“河谷城的人。河谷城从来不往桥城派人,但从前天开始,河谷城的人在桥面上收旧时代的图纸。什么图纸都要,不管多烂,出价高得离谱。”
磬姐齜牙咧嘴地看著桥面走过的人,活像每个人都欠她的钱。
阿溯蹲在磬姐旁边,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
“小子。”陈婆的声音从锅后面传过来,“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阿溯当即端起碗,一口就喝得见了碗底。陈婆看著他喝完,把碗收回去,放进水桶里涮了涮。
“你的脸真白,怎么,没晒过太阳是咋的?”
阿溯看著她並不说话。
“不说就不说吧。”陈婆嘆息一声,“废土上,谁都有自己的事。”
磬姐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旧幣,放在锅沿上,带著阿溯离去。
走出几步,陈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磬。”
磬姐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睿下来转的时候,在东崖的步道上停过一次。停的位置,正对著你在桥城的落脚点。”陈婆的木勺在锅沿上又磕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重,“他在看你。”
回住处的路上,磬姐没有说话。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重,每一步都像在踩著什么东西往下压。阿溯跟在她后面,保持著两步的距离。
经过那个炸糰子的摊位时,磬姐掏钱买了两个糰子,递给阿溯:“给那饿死鬼。”
阿溯接过来。糰子是烫的,隔著裹它的报纸都能感觉到温度。
回到住处的时候,阿衍正蹲在门口,捧著一只碗,还在吃。老二蹲在她旁边,一脸呆滯地看著她。阿衍的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她看见阿溯,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嘴里塞满了东西,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咽。咽得太急,噎住了,翻了个白眼,捶了两下胸口才顺下去。
阿溯看著阿衍,有些惊讶。
阿衍赶紧大叫:“阿衍自己走出来的!阿溯,阿衍能走了!”
“看来真是饿的……”磬姐问:“她吃了多少?”
“五碗!”老二说,“磬姐,这丫头是不是肚子里长了——”
“你才长虫子!”阿衍头也不回,“阿衍就是饿。等阿衍不饿了,就……就是身体长好了!”
“行行……”
磬姐隨口敷衍阿衍两句。她走进屋里,在窗边坐下,点了一根烟。老四从外面走进来,蹲在她旁边,低声说了几句。磬姐的脸色没变,但夹著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阿溯在阿衍旁边蹲下,把糰子递到她面前。阿衍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甚至都爆出了一丝金色的光芒,又赶紧压下去。
她接过糰子,没有立刻咬,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油炸的香气,麵团的焦香,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什么的调料味。她闻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外皮是脆的,咬开之后里面是软的,带著一点咸味。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吗?”阿溯问。
“好吃。”阿衍的声音闷闷的,嘴里还含著第二口,“这是什么?”
“糰子。”
“糰子。”阿衍重复了一遍,把这个词记住了。她把剩下的半个糰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到阿溯嘴边。“你吃。”
“我吃过了。”
“你吃。”阿衍的手不收回去,就那么举著。阿溯低下头,把那半块糰子咬进嘴里。
阿衍满意了,把手收回去,继续啃自己那一小块。两个人蹲在门口一起嚼著糰子,谁都没说话。桥面上的嘈杂声远远传来,卖货的吆喝,铁器敲击的叮噹,有人在高声唱歌,破锣嗓子,调子跑得厉害。阿衍听著听著,嘴角翘了起来。
“阿溯。”
“嗯。”
“桥城真好。”她把最后一小块糰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有好吃的,有床睡,磬姐还给阿衍肉吃。方叔说得对,在桥城能活。”
“是呀。你这么能吃,估计很快就好起来了。”阿溯想了想,“也许你能自愈也说不定……”
“什么是自愈啊?”
“就是……多吃东西长身体!”
“嘻嘻,那阿衍肯定能!”
阿溯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头髮拢了拢。阿衍的头髮长了一点,扎起来的丸子头歪歪扭扭的,发卡还是铃鐺给她別的那根。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在嚼著,似乎在慢慢品味。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在阿溯耳边很小心很小心地说:“阿溯……那个顾医生,是不是方叔说的那个顾北?”
她说话的气吹得阿溯耳朵痒痒的,忍不住伸手挠了挠。阿衍恼火地把他的手拉开。
“我们要去找他吗?”阿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阿衍背上的东西,他是不是能看?”
阿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把她的整个拳头都包住了。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头髮,也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记著,你的事,我们手上的编號,这些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任何人!磬姐不知道,老二不知道,谁都不能知道。”
“可是——”
“顾北,我会去找。但不是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要去找他。”阿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只管吃,只管睡,养好身体。”
阿衍手在他手心里攥得很紧。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磬姐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阿星床边。阿星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还是白,但呼吸比昨天稳了。
“老二,你去桥面上盯著,盐湖城的人有什么动静就回来。”她转过身,坐在行军床边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阿溯。“你过来。”
阿溯走过去。阿衍也跟著蹭过来,靠在他腿上。
“把你的掛件儿拿开!”磬姐翻著白眼说,“老娘有正事!”
阿溯只好摸摸阿衍的头:“乖,你去门口玩,我跟磬姐说事。”
阿衍瘪著嘴巴走了。
磬姐揉著太阳穴问:“这死丫头一直这个样子吗?”
“她只是太胆小了。”
“这破世道,胆小死得快!”磬姐看著阿溯的脸,恨恨地说,“你就当爹好了!”
“她……就是太虚弱了,如果身体恢復了就……”
“行吧行吧!坐。”磬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阿溯挨著她坐下。
“今天早上带你出去,不是只为了让你认路。”磬姐的声音压低了,“陈婆说的没错。我带你走那一趟,桥面上至少三拨人看见了你的脸。盐湖城的人,铁城的人,秦爷的人。他们都看见你跟著我,看见你从我手里接过东西,看见你蹲在陈婆的粥锅前面喝粥。”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对。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你。”磬姐烦躁地又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跟著我走在桥面上,蹲在陈婆的粥锅前面喝粥,从我手里接过糰子。你猜,那些盯著石门的人会怎么想。”
阿溯毫不犹豫地说:“他们会猜我是不是阿星。”
“聪明。只要他们猜,他们就会盯著你。只要他们盯著你,他们就没工夫去盯別的地方。”磬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阿星从来没在桥城出现过,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他们只知道石门里有个少年知道……知道某件事。他们会把眼睛挪到你身上。只要他们怀疑一天,阿星就多一天时间。”
阿溯没有说话。
“你怪我利用你吗?”
“谈不上,”阿溯老老实实回答,“不跟著你,我们可能已经饿死了。跟著你,总得有价值。”
“你脑袋跟那饿死鬼的脑袋怎么完全不一样?”磬姐嘖嘖称奇。
“阿星会死吗?”
“谁知道?已经给他输液了,但那只是抑制他的肺部感染,麻烦的是那个谁也不知道怎么办的辐射。”
阿溯淡淡地说:“那种东西,可不是废土上该有的。”
磬姐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这话。
两人就此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追查阿星?”阿溯突然问,“我总得明白被利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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