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挖掘者

小说:锈蚀之君 作者:佚名
    磬姐歪著头想了半天,才问:“你知道旧时代的东西是怎么来的吗。”
    阿溯说:“你就当我是白痴,乡下少年,什么都不懂就好了。”
    “行吧……不是造出来,是挖出来的。”磬姐的声音变慢了,不像平时那种风风火火的调子,“旧时代都死了两百年了,两百年……所有的一切都崩溃了,工厂没了,机器停了,懂得怎么造东西的人都他妈死光了。我们这些苟延下来的人类,还能怎么办呢?只有挖掘那些埋在废墟里,封在地下设施里,藏在被酸雨泡烂的城市残骸里的东西。挖出来,就能用,就能卖,就能换粮食、换水、换枪、换命。”
    她转过身,看著阿溯。
    “废土上,所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是挖出来的。你手里那把匕首,是从旧时代的军械库里刨出来的。你脚上穿的鞋,鞋底的橡胶是从旧时代卡车轮胎上割下来的。你早上喝的糊糊,那只铁碗是旧时代工厂的料斗里扒出来的。”
    “为啥这鸟不拉屎、酸雨横行的地方,会有桥城呢?”磬姐张开双手转了个圈,“还不是因为以前这里曾经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城市。两百多年前被炸毁了,一百多年前又被大洪水来回冲刷,被埋进厚厚的淤泥里。但往下挖,好东西可多著呢。桥城,就是个大號的挖掘站而已。”
    “所以呢。”
    “所以,这世道上最重要的人,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有钱的,不是地盘最大的。是最会挖的。”
    “你们就是挖掘者?”
    磬姐得意地哼了一声:“我们石门就是全桥城最厉害的挖掘者。不过阿星不是。好一点的废墟一般都用很难突破的门禁保护。阿星这种人专会开门,被称为黑门。他们能在废墟里精准找到门禁的各种漏洞,侵入系统,找寻破绽,最终打开门禁。”
    “哦……这本事確实不是人人都有。”
    “那当然,”磬姐眉毛一挑:“我手下最好的开门人。別看他年纪小,已经干了六年了,找出来十一个点位,十个挖出了好东西。但这一次,他找到的东西不一样。”
    “一个月前,阿星在离这里十公里远的地方走单。酸蚀丘陵的深处,一片连拾荒者都不去的死地。传说那里有一座旧时代的军用设施,被酸雨泡了不知道多少年,地表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阿星看出来了。他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六天。第七天,他打开了门禁。”
    “他下去了?”
    “下去了。一个人在下面待了不知道多久。上来后就被人追杀,老三为了保护他,带著他往南跑,结果还是死了。不知怎么他落到了三哥手里,幸亏三哥什么都不懂,才留了他一条命。”
    “难怪……当时你一个人发现了他,才故意被三哥抓住。”阿溯沉吟著,“那下面是什么?”
    磬姐耸耸肩:“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但那是一个旧时代的军用设施。封存完好的,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里面的东西很可能没有被翻过,没有被酸雨泡烂。完整的设备,完整的管线,完整的图纸,甚至——”
    磬姐停了一下,眼睛里冒光:“甚至可能还有能启动的机器。这可比一座金矿还值钱。甚至都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谁拿到了里面的东西,谁就能在废土上多活十年。谁拿到了里面的技术,谁就能造出別人造不出来的东西。”
    “可……照道理不应该把阿星带得远远的吗?为什么要回来?”
    “离开桥城,阿星就活不了。”磬姐说,“废土之上,还能到哪里去找医生?他如果死了,一切都完了……”
    正在此时,老二在外面敲门。他走进来,把一个背包放在阿星床头。
    “阿星的东西,给他寻回来了。”他有些沉重地说。
    “行了,放这儿吧。那批货,你出手了吗?”
    “几个老不死的,不知道哪里打听到我们可能有麻烦,一个劲地压我们的价……”
    “我去!”磬姐当即站起身。她走到门口,回头说:“刚刚的话,我可是掏心掏肺的。”
    “我这不是早就铁了心跟著磬姐混了吗?”阿溯冲她笑笑,“磬姐放心好了。”
    “嘖!哎哟喂!”磬姐没想到被一个小崽子的笑容戳了一下,甩了门走了。
    阿溯等了片刻,待他们都走远了,才打开背包,露出一个小巧的键盘,和一个万能输入接口器。
    迟疑了片刻,他伸出手,手指抚过键盘表面。磨砂质感,防泼溅设计,键程很短,是工业现场用的加固型输入终端。他的拇指滑到侧面,摸到一排凹陷的接口槽——usb-c,rj45,还有一个更宽的、梯形的槽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期待在那里看到一个九针的rs-232口,但他的手指確实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插拔”的动作。当他拿起那个万能输入接口器时,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重量感:铝合金外壳,內部有配重块,用来抵消长线缆的拖拽力。接口器底部伸出的三根探针,顶端是手工打磨的尖锥,这不是標准件,是维护工程师私自改装的“后门针”,用来刺破防拆封条,直连底层总线。
    渐渐地,一些念头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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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上,磬姐回来得很晚,一脸死相,看来跟几个老不死的爭得很凶,而且没占到啥便宜。
    她回来就径直到了阿星的房间,没想到阿溯正坐在他床前。
    “老四呢?”
    “四哥说馋了,出去喝一口。”
    “妈的!兄弟比不过一泡黄汤!”磬姐骂了一声,又问:“他怎么样?”
    “没发烧了,但是一直没醒。”
    磬姐一个劲地搓手,恨恨地说:“不知道是啥东西,这么邪门。嗯?那丫头呢?”
    “我让她回去睡了。”
    “嘖嘖,那可真不容易!”磬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脱了鞋,搭在阿溯身旁的床边喘气。
    阿溯第一次认真看著磬姐,发现她大概还没到三十,一张小脸,两只弯弯的眼睛,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她的头髮虽然长,但是稀稀拉拉,一看就是从小营养不良的不良少女出身。
    但她身材虽然苗条,胸可不小,在紧身衣的衬托下更显得雄伟。
    磬姐感受到他的目光,眼神瞬间聚焦在阿溯脸上:“咋了?”
    “你要是不开口骂人,还是挺年轻、挺好看的。”
    “干你屁事……”磬姐刚骂出口,又莫名红了脸,便顺势用脚尖踢了他一下,恨恨地骂:“干你屁事!”
    阿溯说:“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
    “啥?”
    “盐湖城想要,铁城想要,秦爷想要。可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下手抢?”阿溯问,“你们这几个,怎么也不可能干得过他们那么多人。”
    “哼哼,”磬姐冷笑,“你猜猜呢?”
    阿溯望著灰扑扑的屋顶,低声说:“磬姐在布局。”
    磬姐点了根烟,菸头亮起来,映得她眼睛里发光。她盯著阿溯。
    “你说过,如果那真是一个军用设施,那就不是赚钱的问题,而是力量平衡了。”阿溯慢吞吞地说,“所以这事比赚钱复杂得多。我猜,有的想挖掘,有的不想。有的不想让別人挖掘,有的不想別人知道自己挖掘。局面就僵持在这里了。”
    磬姐收回了脚,坐直了身子:“继续说,谁想挖掘,谁不想?”
    “当然是本就权力大的不想,权力小的想。”阿溯继续说道,“毕竟那玩意儿是啥,谁也不清楚,很可能不可控。本就有权力的,绝对不想某些不可控的东西出现,没权力的嘛,当然希望不可控的出来搅局。”
    “秦爷?”
    “坐拥整个桥城,他肯定不想惹事,所以谁敢对你们动手,谁就坐实了要搅局。他盯著你,就是盯著其他所有人。”阿溯说,“磬姐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个点,出现在桥城,看似成为眾矢之的,其实比荒郊野外安全多了。这就是布局。”
    磬姐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烟,才说:“谁教你的这些?”
    “自己想的。”
    “你们果然不是兄妹。”
    “这……有啥关係?”
    “不说这个了。”磬姐灭了烟,对阿溯说:“明天,你打算怎么做?”
    “出去走走,逛逛,看看这桥城究竟是啥样。”阿溯朝磬姐伸出手:“有钱吗?”
    “有!有有有!”磬姐一下笑顏如花,跳起来在阿溯脸上狠狠一掐:“都是自家兄弟,姐姐的钱隨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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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磬姐走到门口的时候,阿溯正在给阿衍梳头。
    磬姐今天又换了一套蓝色粗布长裙,脖子繫著一根紫色丝巾,看上去腰臀比更高。她叉著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阿溯把她上下仔细打量完了,露出一个略微惊讶的眼神,才施施然走进来。
    阿衍的头髮又细又长,梳子一梳就起静电,全飘起来贴在脸上。她乖乖坐著,两只手捧著两个新的糰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阿溯把阿衍的头髮分成两股,拧成两个歪歪扭扭的丸子。他的手指头粗,怎么都扎不紧,扎了好几遍才勉强固定住。
    “你还会这个?”磬姐问。
    “是铃鐺教的!”阿衍抢著回答,“铃鐺扎得比他好。他扎得太紧了,扯得阿衍头皮疼。”
    “那你还让他扎。”
    “他只会扎这么紧。”阿衍嘆了口气,一副认命的样子。
    磬姐突然觉得被个小丫头打败了,当即翻了个白眼。她看了看阿衍,忽然转头又出了门。
    片刻,她重新回来,手里拿著几件衣服,说道:“你个小丫头,怎么还穿个男人的衣服?脱了,换!”
    “哦……”
    阿衍站起来就脱,被磬姐和阿溯同时吼了一声:“停!”
    “啊?”
    “你是个女孩子啊!”
    “啊?”
    磬姐头疼地对阿溯挥手:“出去出去!”
    等阿溯出去关上门,磬姐才帮阿衍换衣服。她看著阿衍瘦小的身体,嘖嘖连声:“死丫头,你是从土里刨出来的?真是一点儿脂肪都没有!你到底几岁?”
    “阿溯说,阿衍可能十三……”
    磬姐使劲拍她屁股:“老娘十三的时候该有的地方都有了!你这门板一样的能是十三?”
    “所以要……要多吃啊!”阿衍拼命穿著衣服,一面结结巴巴地说:“有、有肉就能长、长,真的!”
    “行行行……给肉吃!隨便你吃多少,总吃不垮老娘!裤子!光著屁股就跑啊?”
    “啊?”
    十分钟后,门打开了,阿溯眼前一亮,只见阿衍穿著一件花格子小衬衣,一条背带牛仔裤,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她那两个丸子头也拆了,梳了一根高高的小马尾在脑后,隨著她紧张地东看西看,金色的马尾甩来甩去。阳光並未直射到谷底,但照亮了对面的几扇窗户,玻璃的反光刚好投射在门前,照得阿衍仿佛全身都在发光。
    “怎样?”磬姐叼著烟,神气地站在阿衍身后:“是不是可爱炸了?”
    “好。”
    “就一个好?”磬姐呸地吐了烟,“什么男人……”
    她用手比画了一下阿衍的身高,还只在自己胸前,嘆道:“这也太营养不良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拍在阿溯手里,又拿了两枚硬幣,递给阿衍:“记著,糰子一枚两个,如果是包子,就是一枚一个。”
    “包……包子?”阿衍跟著念了一声,没来由的瞬间口水满了嘴巴。她呆呆地问:“包子是什么?”
    “好吃的。”磬姐拍了拍她脑袋,对阿溯使个眼色。她看向桥对面绝壁的上层。
    阿溯跟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是秦爷的地盘。
    “去吧去吧,记得早点回来。”磬姐挥手赶人。
    阿衍兴奋地跑上前,一把挽住阿溯的手臂就跑。
    桥城的白天是属於干活的人的。
    阿溯牵著阿衍从步道下到桥面,晚上的集市已经散尽了,桥面两侧的棚屋全敞著门,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旧时代的齿轮按大小排成一排,锈得发黑,但齿牙完整。从电缆里剥出来的铜丝绕成捆,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不知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仪錶盘,玻璃面碎了,指针还停在某个永远回不去的刻度上。
    卖货的人不吆喝。他们就蹲在棚屋门口,等买主自己上门。偶尔有人蹲下来翻看货物,也不问价,翻完了站起来就走,卖主也不留。桥城的规矩——翻货不问价,问价必出价。出了价,卖家点头,买卖就成了。卖家不点头,买家加价。加三次还不点头,买卖黄了,买家走人,不能回头。
    阿溯在一个卖旧时代工具的棚屋前面蹲下来。货架上摆著几把扳手,规格齐全,从巴掌长到小臂长都有,锈跡斑斑但刃口完好。扳手旁边是一盒钻头,粗细不一。他的目光在货架上停了一会儿。这些工具都是维修用的,不是挖掘用的。维修旧时代设备的人需要这种扳手和钻头。
    阿衍扯了扯他的袖子,指著旁边摊位上一块巴掌大的绿色板子:“阿溯,这个亮晶晶的。”
    那是一块电路板,表面覆著一层氧化后的蓝绿色,但中央嵌著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边缘有极细的金属引脚。阿溯的手指悬在板子上方,没有碰,却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见那些引脚的排列方式,脑子里自动跳出一个判断:四边扁平封装,256针脚,军用级防潮涂层。他甚至知道该用怎样的角度去拆卸它,才不会折断脆弱的焊点。
    这感觉真是……太不好了!
    阿溯一下站起来,牵著阿衍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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