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七城联盟

小说:锈蚀之君 作者:佚名
    “哈哈,”阿溯却笑出了声,“你看,这是什么?”
    阿衍小心地从阿溯背后探出脑袋,看见一只狗。
    那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是灰褐色的,四条腿细得像芦柴棒。它蹲在桥面边缘,正用后腿挠耳朵。挠完了,打了个喷嚏,然后看见阿衍在看它。它有气无力地汪了一声。
    “阿溯!这是什么?”阿衍看著它,眼睛都瞪圆了。
    “这个好像叫作狗狗。”
    “狗狗?”
    “是,很乖的,別怕。”
    阿衍小心地蹲下来,狗歪著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阿衍问。狗没有回答。它走过来,闻了闻阿衍的鞋。磬姐给她的那双小皮靴在暗河里泡过之后有点变硬了,狗闻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对著阿衍摇了摇尾巴,又汪了一声。
    “你在跟我说话吗。”阿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狗的头顶上。狗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躲。它的毛比看起来要软,很脏,但很暖和。阿衍摸了又摸,狗忽然躺下,翻出肚皮。肚皮上有一道旧疤,从胸口一直划到后腿,毛长歪了,露出一条肉色的细线。
    阿衍低头看著那道疤,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狗的腿蹬了两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你也受过伤啊。”阿衍说,“阿衍也受过伤。阿溯也受过伤,背上,很长一道。磬姐也受过伤。你也是被人打的吗?”
    狗翻过身来舔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磬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丫头!走了!”
    阿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狗也站起来看著她。
    “阿衍要走了,下次给你带糰子。”
    狗摇了摇尾巴。
    阿衍跑了几步回头看,狗还蹲在桥面边缘。她一边倒退著走一边朝狗挥手:“你叫狗狗!阿衍给你起的!以后阿衍叫你狗狗你就要过来!”
    磬姐一把捞住差点撞到摊位上的阿衍:“你跟谁说话呢。”
    阿衍指著桥面边缘那只瘦骨嶙峋的灰褐色土狗:“狗狗。阿衍刚认识的朋友。”
    “是那只老狗啊。”
    “对呀!它跟阿衍说了好多话。”
    磬姐瞥她一眼:“它说啥了?”
    “它说它以前被人打过,但是现在不疼了。它还说阿衍的鞋子有暗河的味道,问阿衍是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阿衍说是,坐车来的。”
    磬姐把烟点著了,吸了一口,看著阿衍认真的脸:“你听得懂狗说话?”
    “听得懂。”阿衍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它刚才还说了,桥面上卖糰子的那个人今天少放了油,糰子炸得不脆。阿衍还没吃,不知道它说得对不对。”
    磬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卖糰子的摊位走去。
    “走,验证一下。”
    那天阿衍吃到了糰子。確实不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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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阿衍蜷在被子,把那块电路板攥在手心,睡著了。她的呼吸又轻又匀,电路板边缘那些细密的金属线路在她指缝间露出一点点,在黑暗里什么光都没有。
    阿溯站在外面走道里,一直抬头看著大桥和对面崖壁上的星星点点。
    磬姐在浴室洗了澡,用浴巾裹著就走出来。她一边擦著头髮,一边从他后面走过,隨口问了句:“还不睡?”
    “在想事情。”
    “哟!忧鬱少年,想啥呢?”磬姐哈哈一笑,用力一甩头髮,水珠噼里啪啦打在阿溯头上。她欢快地说:“等你再长大点,老娘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在想……你算错了一件事。”
    磬姐都走到了自己门口,呆了片刻,又噗噗噗地倒退回来。
    “啥?”她盯著阿溯,“老娘会算错?”
    “秦爷並非不会出手。”
    “为什么?”
    “因为你想的格局小了,”阿溯始终望著对面,平淡地说,“如果我是秦爷,我当然不会允许手下这帮货色去搞出什么大东西。但如果不是这帮人呢?”
    磬姐倒吸一口冷气:“你……什么什么……你继续说!”
    “你先给我讲讲铁城、河谷城这些地方。他们的规模,人口什么的。”
    磬姐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河谷城,盐湖城,铁城。三个都是围著桥城活的小城。”她掰著手指头数,“河谷城在东边,靠一条酸水河过日子,城里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盐湖城在西边,地盘比河谷城大点,人口差不多,但盐碱地上种不出东西,全靠挖旧时代的盐矿跟桥城换粮食。铁城在北边,建在一座旧时代的铁矿场上,人口最少,一千出头,但铁城的人能打,废土上都知道。”
    “所以秦爷镇得住。”
    “镇得住。桥城光崖壁上的住户就小五千,加上桥面上的流动人口,小一万打不住。秦爷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其实不是因为他最能打,是因为他手里攥著周围一百公里內的电。旧时代的地下电缆,从裂谷底部牵上来的,只有他知道总闸在哪。河谷城、铁城可都指著这点电过活呢。”
    阿溯望著对面崖壁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冷笑了一声:“所以他不是镇得住,是卡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对。但他也只敢卡比他小的。”磬姐终於把烟点著了,吸了一口,“废土上,比桥城大的地方,有七个。”
    阿溯转过头看著她。
    “七城联盟,听说了吗?算了,肯定不知道。”磬姐把菸灰弹在地上,“旧时代崩溃之后,人口锐减,即使到了现在,也不过七、八千万的样子。我只听说世界上重建起来七座大城,每个城市的人口都有几百万。”
    “你都去过?”
    “得了吧!”磬姐呸了一口,“那可是整个地球才七个呢,隔得多远啊!据说有几大城现在还能通飞机,即使飞机都要飞很久。我们这些小地方,要去大城市太难了。”
    “一个都没去过吗?”
    磬姐说:“我去过离桥城有七百多公里的熔都,据说城下方是一大片矿井。真大啊,从这头走到那头要好几天。城里竟然有公交车,可以把人拉到城市另一头——厉害吧?听说人口有两、三百万,控制著三条大河。那城里,才是什么新奇的都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有,哪像这破地方……”
    磬姐眼中流露出憧憬的神情:“我老了,要是能生活在熔都就好了……唉,也只是梦。”
    阿溯笑了:“磬姐,多搞几票,什么梦都能实现。还有几个城呢?”
    磬姐说:“我只听说过名字,有深谷城,那是一座建在旧时代的水电站之上的城市;有灰烬城,军力最强大,飞机就是他们建造的。还有座城名字奇怪,叫镜城,谁知道是干什么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太远了,远在地球那一头了。”
    “那这七个城,谁说了算。”
    “谁说了都不算。七城之间打了上百年,打到后来,谁也吞不掉谁,就坐下来签了个七城联盟的协议。”磬姐顺手从旁边窗台上拿过烟,叼在嘴里,“但协议是纸,纸在废土上连擦屁股都嫌硬。”
    “所以他们还在打。”
    “明面上不打。暗地里,都在往別家的地盘里伸手。桥城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七城离这儿都远,谁都无法真正控制,所以七城达成过一个默契——桥城归秦爷。不是秦爷有多厉害,是七城需要桥城有一个谁都不沾的当家人。”
    阿溯望著对面崖壁上那排舷窗。
    “但如果真的是旧时代的军用设施,”阿溯的声音压低了,“谁能拿到里面的东西,谁就能打破这平衡。”
    “所以秦爷才应该最不想让人去那地方啊,”磬姐说,“他是桥城的当家人,平衡被打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不对!”阿溯一下转过身,正对著磬姐说:“不对。”
    “为什么?”
    “七城之间的平衡,不是秦爷能决定的。他在桥城坐得再稳,也只是七城博弈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七城要打,他挡不住。七城要和,他也拦不了。但如果他自己拿到这东西,就有可能从棋子变成棋手!”
    磬姐愣住了。
    “我要是秦爷,我会比任何人都快的把这地方攥在自己手里。”阿溯目光炯炯地说,“一座旧时代的军用总站,有完整的设备、完整的管线、完整的图纸,甚至还能启动的机器。到那个时候,就不是七城让不让他当桥城当家人的问题了。是七城要坐下来,跟他谈条件。”
    磬姐呆站了很久。桥面上的灯火在夜雾里晕开,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灯光照亮了浴巾露出的地方,一片绚烂。
    “那他为什么还不动手?”她突然问。
    “因为他动不了。”阿溯说,“不是他不想,是他也被盯住了。”
    磬姐眉头紧皱,片刻,心中一下豁然开朗,忍不住猛吸一口烟。
    阿溯看著她的表情,点点头:“你也想到了。七城之间有默契,桥城归秦爷。但只要秦爷有任何动作,表明他想跳出桥城这个棋盘,七城的默契就会瞬间变成七把刀,同时捅进桥城。秦爷在盯著你,其他人何尝不是一直盯著他?所以他不能动,必须等。”
    “等什么。”
    “等一个让他能动,而七城不会同时捅过来的理由。或者——”阿溯停了一下,“等一个让他即使被捅,也值得动手的理由。毕竟那地方现在还只是传说,要是秦爷发了疯,挖出来一看啥都没有,那时后悔也晚了。”
    磬姐长长吐出一口烟:“你说得对。是我算错了……我以为秦爷是缩在壳里的老王八,其实他是蹲在网中央的蜘蛛。他不是不动,是在等第一根丝动。哪根丝先动,他就知道该往哪边爬。”
    “所以你不是在跟盐湖城、铁城这些小角色下棋。”阿溯说,“你是在秦爷的网上走路。每一步踩在哪根丝上,他都知道。”
    磬姐呆呆地叼著烟半天没吸,菸灰落下去,落在她胸口,她烫得哎哟喂一声,拼命拍打,打得胸口一阵翻涌。
    阿溯尷尬地揉揉脑门。
    磬姐狼狈地整理好了衣服,问阿溯:“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隨便想想而已。”阿溯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去,“等著吧。总有他等不住的那一天。”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们可以跟他谈条件的那一刻。”
    门帘落下了。
    磬姐一个人站在走道里,望著对面崖壁上那排舷窗。冷白色的灯光在灰黄色的夜雾里亮著,像一排不会眨的眼睛。桥面上的灯火在脚下燃烧,人声、音乐声、吆喝声混在一起,从桥面升上来,充满了整个裂谷。
    她打心底里骂出了第二句。
    “妈的!这小崽子,比那老王八还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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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帘掀开,磬姐哼著小曲走进来的时候,阿溯正在给阿衍梳头。她乖乖坐著,两只手捧著肉包子啃。
    “哎哟喂,今儿小丫头真可爱!”
    阿衍啃著包子,呆滯地看著磬姐,似乎在判断她这么夸自己,是不是想吃自己的包子?她犹豫片刻,慢慢把半个包子往磬姐嘴前递过去。
    “姐吃过了!你吃,你吃!”磬姐尷尬地咳嗽两声,问阿溯:“今天怎么打算的?”
    阿溯把阿衍最后一缕头髮拧紧,扎好,然后拍了拍她脑袋,让她去一边吃。他转过身正对著磬姐问:“磬姐没有计划?”
    磬姐挠了挠头:“那不是想问问你的意见吗?”
    “你手底下现在有多少人在城里?”
    “老二、老四、老五。老五昨天刚到,带了五十把——”
    “够了。”阿溯想了想:“今天,老二往东,跟河谷城的人接触。不用真谈什么,就在桥面上跟河谷城的人站在一起,让所有人看见。老四往西,去盐湖城的棚屋门口转一圈,隨便买点啥。老五往北,在铁城的人落脚的地方蹲著,蹲一上午。”
    “让他们以为我在跟三方同时谈。”
    “是。他等的时候,我就动。”
    “你往哪儿动。”
    “往上。”
    磬姐的烟停在嘴边。“你要去找秦爷。”
    “不是找秦爷。是找另一个人。”
    “谁。”
    阿溯没有回答。窗外,桥面上的灯光在灰黄色的晨雾里晕开,把整个裂谷染成一片脏橘色。
    “阿衍跟我走。”
    “去哪儿?喂!”
    阿溯摆了摆手,拉著阿衍出门了。
    老二在磬姐身后偷偷说:“姐,这小子是不是太囂张了?要不要盯著他?”
    磬姐转头瞪著老二,瞪得他浑身不自在。
    “老娘聪明,你聪明?”
    “您这话说得!当、当然是姐您!”
    “老娘都拿那小崽子没辙,你有本事?”
    “啊?”
    “滚去执行任务!”
    “是、是!”
    老二换了身乾净衣服,把头髮用水抹了抹,往东崖方向走。河谷城的採购队常年住在桥面东头一栋旧时代的管理用房里,门口掛著河谷城的旗子,绣著一条弯曲的河。老二在旗子底下站了小半个时辰,跟河谷城的人借了个火,聊了几句,然后走了。他走的时候,桥面上至少十双眼睛盯著他。
    老四往西。盐湖城的人在桥面西头包了一整间吊脚楼的底层,门口堆著用防水布盖著的物资。老四没进去,就在门口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慢慢抽完。他蹲著的那段时间里,盐湖城的人进出好几次,每一次都从他身边经过,每一次都看他半天。
    老五往北。铁城的人在桥城没有固定落脚点,但他们每天上午都会在桥面中段一个修冷光灯的摊位旁边。老五就蹲在那个摊位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慢慢啃,跟摊主討了点水喝。啃完,站起来拍屁股走了。
    三根丝,三个方向。
    秦爷的舷窗后面,冷白色的灯光一直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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