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狙击

小说:锈蚀之君 作者:佚名
    阿溯牵著阿衍从步道往上走。这次没有走东崖那道窄石阶,而是从西崖一条更隱蔽的通道往上。通道藏在吊脚楼背后,入口被一户人家的晾衣绳挡著,绳上掛满了灰扑扑的衣服。阿溯拨开衣服,牵著阿衍钻进去。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不是凿出来的,是直接用旧时代的钢架焊在岩壁上的,踩上去微微发颤。阿衍把阿溯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他手心里。
    “阿溯……我们是去找顾医生吗?”
    “是。”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早上买包子的时候,跟陈婆打听的。”
    “哦……磬姐知道不?”
    “不知道。”
    “那……要是顾医生不给我们看病怎么办。”
    阿溯没有回答。
    通道尽头是一扇旧时代的气密门。门没锁,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阿溯侧过身,先把阿衍塞进去,然后自己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甬道,冷光灯嵌在岩壁顶端,光线昏黄。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编號,只在门框上方的岩壁上刻著极小的两个字,被灰尘填了大半。阿溯伸手把灰抹掉。
    “顾北。”
    他敲了门。
    门开得很快,像开门的人一直在门后站著。那位五十多岁的顾医生,头髮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道癒合得歪歪扭扭的疤。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时代军用衬衣,袖子卷到肘弯。
    顾北的目光从阿溯脸上移到阿衍脸上,在阿衍的瞳孔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甬道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阿溯没预料到的东西。像一个人打开门,发现门口站著的是自己躲了很久的债主。
    “走。”
    阿溯没有动。
    顾北伸手把阿溯往外推。他的手劲很大,推得阿溯往后踉蹌了一步。“现在就走。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不要再来。”
    阿衍被他的声音嚇得缩到阿溯身后,两只手攥著阿溯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
    “我不管她是谁,你是谁。”顾北的声音很低,“走!趁还没有人看见你们进了这扇门。”
    阿溯看著他。“你怕什么?”
    “给我滚!”顾北低声骂道,眼睛血红。
    “你是怕我们被人看见进了你的门。”阿溯的声音很平,“所以你肯定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但我敢打赌,秦爷並不知道这件事。”
    顾北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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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衍从阿溯身后探出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顾医生,方叔说,有东西在烧阿衍……只有你能看……”
    顾北的目光落在阿衍脸上。她眼睛里的金色在冷光灯下极淡地亮了一下,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顾北看著她眼睛里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不是赶他们走的那种关法。是很轻的、像怕被隔壁听见的那种关法。门合上之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压得极低。
    “天黑之后……”
    回到桥面上,阳光照下来,阿衍抬起头,眼睛里的金色已经褪了,只剩下原本的浅棕色。
    “阿溯啊……”
    “嗯。”
    “顾医生在怕什么啊?”
    “怕我们。”阿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也怕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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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桥城的天,很快就黑了。
    阿溯和阿衍两人刚走出门,迎面遇到磬姐。她今天又换了件不知哪里搞来的一身素色旗袍,高跟鞋,把她的夸张身材更加夸张的突出。天都快黑完了,她还戴个墨镜,歪歪的扎了个丸子头。
    看到两个人,磬姐轻鬆地转了个圈,让他俩看了个够,才问:“哟,这是要去哪里?”
    “桥上逛逛。”
    磬姐往东崖的方向看了一眼。桥面的灯火把裂谷烧成一条光河,东崖的石阶隱没在吊脚楼的阴影里,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自己注意点,天亮前回来。”
    “知道啦。”
    阿溯隨意挥挥手,阿衍则不忘回头对磬姐喊:“阿衍给你带好吃的!”
    “去,老娘减肥呢!”
    “阿溯,减肥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吃太胖吧?”
    “真幸福,能吃那么胖……”
    “滚!”
    阿溯拉著阿衍噠噠噠地跑了。
    磬姐转头看了看窗户里映出的自己的身材,喃喃自语:“真是魔鬼……”
    桥面的夜晚比白天更拥挤,灯火从东崖一直烧到西崖,棚屋里的油灯、铁桶里的火盆、掛在缆绳上的旧时代冷光灯串,把整座桥染成一条浑浊的光河。买主蹲在摊位前翻货,卖主蹲在摊位后抽菸,喝醉的人靠在桥边呕吐,弹吉他的人在桥中央唱歌,一群光脚的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阿溯牵著阿衍穿过人群。他的步伐不快,但路线很刁——从罐头摊后面绕,从修冷光灯的棚屋侧面切过去,从两个醉酒的人中间穿出来。阿衍步子小,但跟得很紧。
    过了桥。东崖的石阶入口到了。
    石阶很窄,从桥面往上延伸,隱没在吊脚楼的阴影里。白天这里就暗,晚上更暗。桥面的灯火只能照到前几级台阶,再往上,就被层层叠叠的栈道和晾衣绳吞没了。阿溯牵著阿衍踏上第一级台阶。
    突然间,阿衍的手骤然收紧,指甲一下掐进阿溯手心里,又硬又急。
    阿溯没有任何犹豫,也是骤然加速,拉著阿衍往右迈了一步,贴上了石阶內侧的岩壁。岩壁冰凉,表面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硌著他的后背。
    他俩的脚刚离开台阶,啪的一声,台阶上炸开了一个坑。碎石溅起来,打得阿衍的小腿立即鲜血直流。
    枪声从对面崖壁传过来,极脆,极短,像一根绷紧的钢缆被一刀斩断。声音在裂谷两壁之间来回弹了两次才消散。
    第二枪打在他头顶的岩壁上。碎石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阿溯抱著阿衍往左侧的栈道阴影里扑进去。身体在空中扭转的时候,第三枪擦过他的左小腿,在裤腿上撕开一道口子,带走了拇指大的一块皮肉。
    阿溯落地时就地一滚,把阿衍塞进栈道內侧一根斜撑木樑和岩壁之间的夹缝里。这夹缝仅能藏住一个人,阿衍惊慌地看著阿溯。
    “別动!別看!”
    阿衍缩成一团,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的金色正在亮起来。
    “別看!我说过了!”阿溯严厉地说,声音压得极低。
    阿衍赶紧用手紧紧捂住眼睛。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磬姐正在俯瞰桥面,听到声音时怔了一下。桥城差不多已经有两年没有响起枪声了,这是谁他妈喝醉了?
    但第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不对了——两枪的方向一致,喝醉酒的人只会朝所有方向乱放。
    “姐!”
    老二跑出来,正看见磬姐手一撑著石栏杆翻了下去。他跑到边上看,嚇了一跳,只见磬姐在別人家的窗台摔了个四脚朝天。
    “老大!”
    “我去你妈!”磬姐暴怒的声音传来。她半蹲起来,抓住旗袍的袍角,唰的一声撕到大腿根,露出两条长大腿,扔了高跟鞋,再次往下跳去,跳到了下一层的窗户上。
    身旁呼啦一声,老四越过他也跟著跳了下去,同时大喊:“你和老五包抄!”
    砰!
    第三声枪响,磬姐在半空中听清了那个声音,脆,短,尾音不带一点拖沓。不是废土上常见的拼凑货,是旧时代兵工厂里车出来的精密机械。
    她见过一把,铁城的一个头目收藏的,从不上战场,只在喝酒的时候拿出来给人看。
    mk14,她记得这个声音!
    她落地的时候脚底打滑,在一个洞窟窗户的雨棚上摔了一跤,雨棚被她搓掉好几块,哗啦啦往深渊里落。她抓住雨棚的钢架,借力把自己甩到下一层栈道上。
    “老四!”
    “听见了!”
    “东崖第三层!靠左!”她的声音压过了裂谷的风,“那破枪射速慢!压住他!”
    老四落到一条栈道上,从腰间拔出两把枪——旧时代的mp5k衝锋鎗,短得跟玩具似的,枪托摺叠起来还没小臂长。有效射程不到一百米,但在桥城这种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之间,射程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谁能把更多的子弹更快地泼到对面去。
    他从栈道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双枪同时开火。噠噠噠——子弹哗啦啦地往对面第三层那个黑门洞的方向倾泻,打得那一片顿时烟尘滚滚。
    mk14的声音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磬姐从栈道上翻下去,落在桥面边缘一辆废弃的轿车上。车顶被她踩出一个坑,锈渣从底盘簌簌往下掉。她没有停,从车顶跳到桥面,弯腰穿过一排堆著废旧电缆的摊位,往东崖石阶的方向冲。
    mk14又响了。这次瞄准的是老四。子弹从老四头顶擦过去,把他身后的木门打穿了一个洞。木屑炸开,打得老四缩回栈道內侧。
    不过老二也已经发现了射击位,立即补上老四的位置。他拿的是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精度稀烂,但动静大得惊人。他扣下扳机,整条栈道都震了一下,铁砂和碎铅丸像一片金属云扑向对面崖壁。打不穿墙,打不中人,但绝对能把人嚇得缩回去。
    mk14的声音又停了。磬姐趁这个间隙衝过了桥面,衝上了东崖的石阶。
    与此同时,盐湖城的人从桥面西头的吊脚楼里衝出来了。他们听见枪声轰鸣,立即血衝到脑子里,以为有人在打他们的地盘。
    “去你妈的!敢动老子!”盐湖城的人大叫。
    他们的枪手蹲在吊脚楼二层的窗户后面,枪口对准了刚才老四开火的方向。他们用的是一把旧时代的akm,7.62毫米口径,射速比mk14快,但精度差得多。子弹打在老四藏身的栈道下方,把木板打得碎屑横飞。老四骂了一声,缩得更深了。
    磬姐不管身后。她衝上了石阶,贴著岩壁往上跑。子弹从桥面方向飞过来,打在她脚边的台阶上,碎石溅起来打在她小腿上。她没有停。她听见了mk14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是打她,是打更上面的位置——阿溯!那个小崽子还没死。
    阿溯確实没死。他从栈道夹缝里翻出来,沿著吊脚楼底部的支撑木樑往更深处爬。木樑很窄,只有巴掌宽,表面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踩上去吱呀作响。他整个人贴在木樑上,手指抠著木板缝隙,一步一步往东崖更深处挪。
    mk14的子弹追著他打,打在木樑侧面,打在头顶的岩壁上,打在他脚后跟刚离开的位置。枪手在调整,试图逼他往开阔处去。
    阿溯往上一跃,抓住头顶一根横撑的钢缆,整个人悬空荡出去。子弹擦著他的后背飞过,在岩壁上炸开。他盪到钢缆另一头,鬆手,落进另一条栈道的阴影里。
    磬姐看见了阿溯。她手里是一把格洛克17手枪,有效射程五十米。在这个距离上,够了。她估算著射击阿溯的角度,朝著那个方向就是一梭子,打得碎石和木屑哗啦啦往下落,暂时压制了一下。
    “往左!”她吼。
    阿溯往左扑出去,钻进另一条更深的栈道,暂时安全了。
    此时桥城上已经完全失控。
    铁城的人从上层衝下来,他们以为是秦爷的人在清理桥面,因为老四的mp5k只有秦爷的卫队才装备。铁城的人用的是旧时代的g36突击步枪,5.56毫米口径,枪声又尖又脆。他们对准老四的方向开了火。老四被压在栈道里抬不起头,老二的手臂被跳弹擦了一下,袖子烧焦了一块。
    盐湖城的人听见g36的声音,以为是冲他们来的——铁城和盐湖城在桥城明爭暗斗了三年,枪声就是身份!盐湖城当即调转枪口,akm的闷响和g36的尖啸在裂谷里对撞。
    河谷城的人本来在桥面上收图纸,听见上面打成一锅粥,第一反应是往西撤。撤的过程中撞上了沙鼠的人,沙鼠的人以为是河谷城要偷袭他们在桥面上的仓库,抄起傢伙就打。
    河谷城和沙鼠这两个穷逼地方,用的都是废土上最常见的拼凑货——旧时代的猎枪、土造的霰弹、从旧时代军械库里刨出来的栓动步枪,什么都有。枪声乱成一片。
    整座桥城在几十秒內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回音壁。每一种枪声都在裂谷两壁之间来回反弹,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打谁,只是不停有惨叫传来,然后是更大声的怒吼。
    “阿溯!”磬姐现在离他只有不到十五米,但谁都不敢先冒头。她大声喊道:“接著!”
    磬姐用力一甩,將一把短刀扔了过去,被阿溯稳稳接住。
    “他在下面,大概两层!”磬姐一边换弹夹一边喊,“是一把mk14,这枪精度高,但是枪管长,转身慢,你懂吗?”
    “逼近围杀他!”阿溯大声回答。
    “我掩护!”磬姐说著猛地站起身,朝著下方砰砰砰,一口气將十七发子弹全部清空。
    她站起来的同时,阿溯也翻身跳出了栈道。他身体舒展得很开,俯身向下,甚至能看得见磬姐射出的每一颗子弹。它们在下方一处崖壁上撞得粉碎,弹片和岩石四散激射,烟尘四起……
    砰!
    阿溯的身体在岩壁前一根晾衣竿上猛地撞了一下,他身体跟著翻滚,借势滚进了栈道。
    哈!哈!
    磬姐大口喘息著,朝著栈道狂奔。她一下冲入栈道內,却只见阿溯静静地站著。
    地上有弹壳,精致的铜壳,擦得很乾净。弹壳旁边有一小片被压扁的乾粮包装纸,纸上的油渍还没干透。栈道后壁上有一个通风管道的入口,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能追了!”
    阿溯沉默的点了点头,跟著一惊:“阿衍!”
    阿溯飞也似跑了出去。磬姐却软得一屁股坐下,嘆道:“妈的……嚇死老娘了……啊呀!老娘的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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