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裂谷深处

小说:锈蚀之君 作者:佚名
    半个小时之后,桥城的枪声终於慢慢沉寂下去。仍然还有零星响起的枪声,已经不是在打,而是在愤怒撒气。
    秦爷亲自召见了几方的首领,磬姐也去了。各方吵成一团,谁也没个定论。磬姐黑著脸,跳得最高,骂得比所有人都脏,咬死是有人先向自己开枪,老二老四都受了伤,要盐湖城的赔命……
    幸好这些人的枪法都他妈烂到了家,打了几十分钟居然神奇的没有死人,只伤了十几个。而且大家看到磬姐发疯也有点怂,毕竟大伙都是来暗戳戳围堵她的,谁知道是不是自己家的兄弟忍不住了,偷袭了磬姐……
    最终在秦爷强力压制下,几方才勉强达成一致:立即封锁桥城,禁止任何人进出,並组成一个团队彻查此事……————————————————
    磬姐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多,阿衍早已沉沉睡去。阿溯坐在她身旁,手上和脚上擦伤的地方已经包扎好了。
    磬姐疲惫的一屁股坐在床上,差点坐到阿衍脑袋上。阿衍在梦中恼火的哼哼唧唧她也不管。
    阿溯轻声说:“谢谢。秦爷没为难你?”
    “噗,”磬姐冷笑一声,“在这破地方,谁他妈怕谁?”
    “那就好。”
    磬姐掏出一根烟叼上,却没有点。黑暗中,她幽幽地打量了阿溯很久。
    “那个人。”磬姐终於开口,慢吞吞地说,“用的不是桥城的枪。”
    阿溯没有接话。
    “mk14。旧时代的。据我所知,只有铁城的一个头目收藏了一把,从不上战场。这是第二把。”磬姐盯著阿溯的眼睛,“他是专门来杀你的。”
    阿溯还是没说话。
    “他追的不是阿星,不是遗蹟,不是桥城任何一个人。”磬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打的每一枪都冲你。打老四是压位置,打岩壁是封路线,打我头顶是拖延。只有打你的时候,是瞄准了打的。不是他打不中,是你太快。”
    阿溯不住点头,倒是没有否认。
    “你怎么说?”
    “容我们再待一晚,”阿溯平静地说,“明天我们就离开。”
    “放你娘的屁!”磬姐一巴掌扇过去,阿溯毫不躲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却站起身,跟磬姐坦然对视。
    两人虽然突然爆发衝突,但都压著声音,没有吵醒阿衍。
    “老娘救了你,你就是老娘的人!永远给老娘记著!”磬姐揪著他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阿溯一脸,“谁能杀你,得老娘说了算!”
    她说完,做势又要打,但看著阿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强样子,她终於只是呸了一声,站起身走了出去。
    阿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阿溯低下头,额头贴著她的额头。她的体温正常,不高不低。蓬乱的头髮里,散发著一股说不清的暗香……阿溯在她软软的小耳朵边深深吸了口气,身体里的力量仿佛一点一点又涨了回来。
    阿衍砸吧砸吧嘴巴,电路板从她手里滑了出来。他把电路板翻过来,背面那行蚀刻的编號在冷光灯的残光里极淡地亮著——g-r-0217。————————————————
    枪战的余波在桥城持续著。
    秦爷的人把住了两边谷口通道,和所有通往上下层的出入口,每一张进出桥城的脸都要被盐湖城和铁城的人同时认过。两拨人互相盯著,谁也不敢先眨眼。
    但脸认了无数,人一个也没拿住。盐湖城说铁城藏了人,铁城说盐湖城在桥面上先开的枪,沙鼠的人咬定河谷城要抄他们的仓库,河谷城的人连夜撤到了裂谷对岸,只在桥面上留了两个眼线。
    阿星仍然没有醒。他已经出现败血症状况,有点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磬姐来敲门。
    她今天穿著老实,一套厚实的帆布夹克,牛仔裤,一双大筒靴,还戴了个帽子,把头髮全盘在帽子底下。
    “跟姐走。”
    “去哪?”
    “底下。”磬姐往下面努了努嘴,“桥面上翻遍了,没有。中层和上层的每一个窑洞、每一条栈道、每一间吊脚楼,全翻遍了。连秦爷自己都把上层翻了个底朝天。人不可能凭空没了。除非他不在上面。”
    “底下有什么。”
    “什么都有。两百年的垃圾,旧时代的管道,酸水河,还有没人敢去的洞穴地方。”磬姐把枪插进腰间,又从门后面拎出一卷绳索,甩给老二,“秦爷的人不会去搜底下。管道四通八达,从东崖一直通到西崖,从桥面底下一直通到裂谷最深处。一个人要是进去迷了路,一百个人也找不出来。”
    老二把绳索挎在肩上,又戴上两只手电。
    三个人从西崖边上一条石阶往下。石阶很陡,磨得光滑凹陷,走在上面要侧著脚掌才不打滑。两侧的岩壁越往下越湿,岩壁表面渗著一层薄薄的水膜,水顺著凿痕往下淌,在台阶上积成一洼一洼的浅水坑。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酸雨的那种铁锈味,是更陈旧的、更黏腻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下沤了很久很久的腐败味。
    下了大约二十分钟,石阶到了头。眼前是一条沿著裂谷岩壁开凿的窄道,一侧是岩体,一侧是深渊。窄道边缘没有栏杆,只有几根锈得发黑的铁链,松松垮垮地掛在岩壁上凿出的锚点上。
    裂谷在这里还没有收窄到底,灰白色的雾从更深处翻涌上来,把下面的一切都罩住了。雾里隱约能看见巨大的管道从岩壁里戳出来,管径粗得能容一个人直立行走。
    “谷底有一个河道,和一条暗河。”老二指著管道说,“河道最终通过管道流出去,而暗河更凶险,从来没有活人进去。”
    “所以,那个人要逃,也肯定是河道?”
    “我倒希望他进入暗河,”老二呸了一口,“那只有死路一条,乾脆得多。”
    管道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锈和不知名的灰白色沉积物,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水,水是铁锈色的,沿著管壁淌下去,滴进雾气里,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更远处,浓雾的缝隙里,露出一座建筑残骸的轮廓。这是战爭之前就存在的——钢筋混凝土的骨架,楼板塌了大半,剩下一面墙还立著,墙上爬满了从裂谷底部蔓上来的藤蔓。
    谷底堆著小山一样的垃圾——锈透了的铁皮、板条箱的残片、不知什么机器的外壳、一堆一堆的旧轮胎。垃圾堆之间的洼地里积著黑水,水面漂著彩色的油污。
    “桥城两百年,所有用不了的东西、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全扔下来了。”磬姐的声音在窄道里显得很闷,“人要是死了,没人收尸,也扔下来。”
    阿溯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垃圾山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层层叠叠地堆积著。在这些垃圾之间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条极窄的、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蜿蜒著钻进了那些岩壁上的洞穴裂缝里。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眾人才走到洞穴开口前。磬姐率先侧身挤进去,老二跟在后面,阿溯最后。裂缝后面是一小片垃圾堆积而成的平台,覆著一层滑腻的不知是什么的沉积物。
    沉积物里,分明有好些白森森的尸骨,但眾人都视若不见。
    走了不远,磬姐蹲下来,把手电贴近地面。垃圾被踩碎形成的细碎砂砾上,印著一个脚印,边缘还很清晰,没有被雾气和渗水泡糊。脚印不大,鞋底的纹路很密。
    磬姐把灯往前照,第二个脚印,第三个……间距均匀,步幅稳定,走路的人没有跑,甚至没有慌张。
    灯光再往前,通道进入了一个管道的破口。管径约有一人多高,管壁锈蚀得很厉害,底部积著一层黑水。
    管道壁上,有几处很明显的擦剐的痕跡,露出一些管道原本的银色。阿溯摸著那些痕跡,想像著对方背著的枪,在他费力挤进去的时候,与管道不停撞击留下的。
    老二捡了一坨废铁,往管子里扔进去,立即就听见砰的一声响,水花四溅。
    “该死,”老二说,“以前没这么多水。”
    磬姐蹲在管道口,把手电伸进去。灯光照不了多远,就被管道里的雾气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
    “要下去吗。”老二问。
    “不。”磬姐还没说话,阿溯就开口:“没有意义,他肯定不在里面了。”
    “是,”磬姐也点头,“如果成功抵达这里,管道最多几十米长,肯定已经逃出去了。”
    “那暗河呢?”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桥城的老人都说暗河四通八达,没有工具,进去必死。”
    阿溯点了点头。
    “既然他逃走了,那至少不会在短期內再来刺杀了,”磬姐瘪了瘪嘴巴,“咱们想办法早点离开。”
    他们往上走的时候,酸雨又下来了。
    这一次酸雨来得又急又猛,巨大的雨滴打得岩石表面噼里啪啦地响。他们被迫在最下层的栈道躲著,用布蒙著口鼻,看著酸雨横扫桥城。
    不过桥城夹在两山之间,穿过峡谷的风很大,倒让酸雨带来的铁锈味不那么重。
    天空中闪烁了一下,雷声在东西崖壁之间来回震盪,隆隆声经久不息。
    “秦爷可能会提前作决定了。”
    雷声的间隙,阿溯瓮声瓮气地说。
    磬姐从侧面看阿溯,光线黯淡,他那苍白的脸反而像在发光一样。他的脸上有这个年纪绝对不应该有的凛然的气质,眼神流露出一种绝杀的冷漠……磬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秦爷……去他妈的,现在眼前这个少年才让她有点瑟瑟发抖。
    “为什么?平衡被打破了吗?”
    “是新的,他没法掌握的力量出现了。”阿溯说,“他肯定不会知道这个人是针对我来的,那只能猜是某个大势力来搅局了。这种情况下,他必然等不及,只能先出手。”
    “他会逼我们?”磬姐思索著,“或者突然出手抢夺阿星?但阿星还没醒来……”
    “阿星醒不醒来,对他都一样,”阿溯冷冷地说,“我们是一个整体,他篤定我们所有人都清楚。”
    “妈的……”磬姐这次骂得都有点小心翼翼,“那我们怎么办?”
    “所以我们得比他更先动手。”
    “啊?”老二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根本不明白这个少年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何磬姐竟然连连点头,一脸他说啥是啥的神情。
    “你打算怎么搞?”
    阿溯舔了舔嘴唇:“还没想好……”
    “好好想,不急,”磬姐说,“那个老乌龟再怎么急著动手,也不会是现在。盐湖城、河谷城那帮人还在呢。”
    他们走回房间前面的时候,雨还没停,只是变小了。阿衍蹲在通道边上,面前放著一只碗。碗里接满了沿著石壁流下来的雨水。
    “你在干嘛?”
    阿衍回头看见阿溯等人,顿时笑眯了眼。
    “阿溯!磬姐!阿衍在看水!”
    “哦,好看吗?”
    “好看!”
    阿溯走到她面前蹲下,碗已经满了,酸雨带来的铁锈味十足,但阿衍却似乎很喜欢,深深地呼吸著。
    “这有啥好玩的?”磬姐哼道,“別拿爪子去玩哦,小心等下烧得疼。”
    “阿衍知道的,”阿衍说,“阿溯说这是酸雨,会咬手。”
    “知道就好。”磬姐说著走了进去。
    阿衍看著阿溯蹲在旁边,就挪动身体靠过去,手臂跟阿溯的手臂贴在一起,多暖和呀。
    “阿溯,下面都有些什么呀?”
    “没啥,全是垃圾,”阿溯说,“那个人也没找到。”
    阿衍偷偷说:“是……是他吗?”
    “应该是,”阿溯平静地说,“磬姐说得对,他的每一枪都是冲我们来的,不会有別人。”
    “那阿衍真没杀他,”阿衍鬆了口气,隨即又气得赌起嘴巴,“坏人,还想来杀我们。阿溯,我们怎么办啊?”
    “他已经离开了。”阿溯说,“一击不成,至少暂时他不会再出手了。”
    “哦……”阿衍拿起碗,正要泼出去,阿溯按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嗯?”
    阿溯从口袋里摸出磬姐给的那枚硬幣,投进碗里。硬幣沉下去,贴在碗底,被雨水泡著,咕嘟咕嘟地冒泡,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铜绿色。阿衍趴下去看,眼睛瞪大了。
    “这是什么?”
    “洗钱。”
    “钱为什么要洗?”
    “洗了才干净。”
    阿衍想了一会儿,从自己口袋里摸出磬姐给的两枚硬幣,也投进去。三枚硬幣叠在碗底,在雨水里泛著铜绿。她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乾净了。”
    磬姐从屋里出来,看见两个人蹲在门口对著一碗雨水发呆。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硬幣,又看了看阿溯。
    “这是什么?”
    “磬姐!这是洗钱?”
    “你教的?”
    “嗯。”
    “洗钱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磬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在两个人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幣,也投进碗里。三个人蹲在门口看了半天。
    老二出来看到,一瞬间人生观都崩溃了。
    “老大!你疯了?”
    “滚蛋!”
    终於,阿衍把脑袋靠在阿溯肩膀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阿溯。”
    “嗯?”
    “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停了我们去吃糰子吧。”
    “好。”
    “我也要吃。”磬姐也举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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