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阿衍的梦

小说:锈蚀之君 作者:佚名
    隔天早上,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谁也没料到,阿衍陷在梦中醒不来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巨大的门。她站在门下抬头看,门像一座山那么高……房间,又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金属的墙壁,灰蓝色,表面覆著一层极薄的灰尘。冷光灯嵌在墙壁顶端,不是桥城上层那种白惨惨的光,是更旧、更暗、带著一点蓝的白色。
    灯忽闪忽闪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她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的容器越来越多,偶尔有几台仪器的指示灯还亮著,红的,绿的,蓝的,在灰尘后面发出极微弱的光。
    她走到一扇门前。门体是厚厚的金属,边缘有密封胶条,门楣上蚀刻著一行编號,被灰尘填了大半。她伸手把灰抹掉——北方重工。
    门后面有声音,是很低很低的嗡鸣,持续不断。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嗡鸣声下面还有別的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很多台机器同时在说话,但她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后背正中又开始发热……
    门自己打开了。门后面是更大的空间,望不到边。地板上一条一条的导引光带亮著,暗橙色的,像炭火的余烬。光带延伸向远处,匯聚在一个巨大的、矗立在空间正中的轮廓上。那轮廓太高了,她仰起头也看不到顶,只能看见它表面密密麻麻的指示灯,红的,绿的,蓝的,成千上万,在黑暗中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星河正中央,有一只眼睛,嵌在轮廓的最高处,发出极淡的金色光。和她瞳孔的顏色一样。
    那只眼睛在看她,她自己的眼睛也在发光,金色的光从瞳孔里溢出来,不受控制地,照亮了她面前一小片黑暗。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台被埋在深处很久很久的机器,第一次通上了电。
    “……北方重工……第十龙骑兵队……接入……”
    她猛地被摇醒了。
    阿溯的脸就在眼前,他正惊恐地看著自己。
    “阿……阿溯……”
    阿衍张开口,嗓子疼得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別说话!”
    她感到阿溯冰冷的手在自己脸上擦著,好像在擦拭眼泪。奇怪,自己没有哭啊?
    “你梦到了什么。”阿溯凑在她耳边轻声问,“告诉我……你见到什么了?”
    “有个地方……多大啊……”阿衍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她闭著眼说:“北方……重工……”
    “阿溯……它在等阿衍……它还叫阿衍的名字……阿衍的名字……ade0……”
    阿溯一把捂住她的嘴,厉声喝道:“你叫阿衍,清醒过来!你叫阿衍!”
    阿衍猛地一怔,睁开了眼,终於清醒过来。她惊讶地问:“阿衍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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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溯扶著她坐起来,说:“你早上一直没醒,一直在断断续续说梦话。你梦见什么了?”
    阿衍呆呆的坐了半天,摇著头说:“阿衍忘了……”
    “行吧!別想那些了。饿了吧?来吃东西。”
    阿溯把糊糊给阿衍端过来,但她端著碗半天,居然一直没喝,又慢慢地软倒在床上。
    “你怎么了?”
    “阿溯……阿衍想起来了……”
    “想起?”
    “那个梦……”阿衍虚弱地说,“龙骑兵……龙骑兵是什么?”
    “那是装甲部队。”
    “哦……它叫阿衍……ade0900……0256……它知道阿衍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它说接入,第十龙骑兵队,接入……它把阿衍当成了他们的人。”
    “傻瓜,那是梦,你不是。”
    “阿衍知道。”阿衍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但它……它好像在等阿衍。那里头什么都没有了,它还在等。阿衍不回去,它就一直等……”她没有再说下去,肩头微微抽动起来,继而失魂落魄的痛哭起来。
    “呜呜……它好可怜……”
    阿溯抱紧了她:“別怕,我们去顾医生那里,他有办法让你好好睡。”
    “好……”
    阿溯一把拉开房门,嚇了正蹲在门口抽菸的磬姐一跳,忙站起来问:“她咋了?”
    “可能发烧了……”阿溯说,“我得马上带她去看顾医生。”
    “行!我把老二老四叫上!”
    阿溯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阿溯用毯子把阿衍紧紧裹住,背在背上,再披上厚重的雨衣,和磬姐等人一起出发。
    阿衍精神很不好,要哭不哭的。磬姐拿出一只很小却很精致的小木梳,递给阿衍。
    “这是什么?”阿衍咕嚕著。
    “送你的,小梳子,很珍贵哦!”磬姐说,“听说是旧时代的呢。”
    “哦……谢谢磬姐……”
    阿衍咕嚕著,把梳子小心地塞进自己怀里,藏得好好的。
    “小財迷!”
    雨中的天桥,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在走过陈婆摊位的时候,看见她在铺子里站著。
    “小磬。”陈婆轻声喊道。
    磬姐回头看,她朝著磬姐微微摇头,神情古怪。但磬姐来不及问,只朝她点了点头便继续前行。
    陈婆微微嘆了口气,拉下了铺子的门。
    五个人从西崖的通道往上走。磬姐走在最前面,老二和老四断后,阿溯背著阿衍走在中间。阿衍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但没有睡著。她的眼睛微微睁著,瞳孔里那一圈金色微微发亮。
    走到气密门前,磬姐停下来。
    “我们在外面等。”她从腰间拔出那把格洛克17,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插回去,“半个小时不出来,我就闯进来。”
    “行。”
    阿溯背著阿衍挤进门缝。甬道还是那条甬道,冷光灯嵌在岩壁顶端,光线昏黄。门开著,顾北站在门后,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这次他只是看了一眼阿溯背上的阿衍,就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阿溯走进去,把阿衍放在一张手术床上。
    顾北用拇指扒开阿衍的下眼皮,用手电照著看。左眼,右眼。他用两根手指按在阿衍脖子上,记录了她的颈动脉速率。最后,他把手贴在阿衍后背,第三节胸椎到第二节腰椎。他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她很虚弱,”顾北说,“你见到她眼睛发光了吗?”
    阿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很强。”
    “什么顏色?”
    “金色光芒。”
    “活见鬼……”顾北骂了一句,“她自己把频段打开了。”
    “频段?”
    “某种电磁频段,我不知道是怎么发射的,但確实能观测到。”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人能观测到。”
    “能……能关吗?”
    顾北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他打开盖子,里面码著几排胶囊。他拿出一颗,放在阿衍手心里。
    阿衍低头看著那颗胶囊,没有动。
    “这是旧时代的药,”顾北说,“过期没有,我不太確定。”
    阿溯刚要开口,顾北举起手阻止了他,自己继续说道:
    “我祖父曾经是陆军医学院的神经药理研究员,战爭中一直是军方隱秘计划的一份子。最终之战时他五十二岁,军方和ai……还有整个世界同时崩溃了。他把能带出来的东西全带了出来。病歷、实验记录、一批原研药。这是其中之一。”
    “这玩意儿名字叫丙戊酸钠,研製的初衷是用来治癲癇的。原理是阻断钠离子通道,抑制神经元的高频重复放电。简单说,就是让过度兴奋的神经通路安静下来。”
    “这对她所谓的频段有用?”
    “我试过的,有用。”他转头看著阿衍,“它如果都压不住,我也没有別的药了。祖父留下的原研药,丙戊酸钠只剩这一盒。吃完就没了。”
    阿衍把那颗胶囊举到眼前:“吃了它,阿衍就不做梦了吗?”
    “还会做,但不会醒不来。”顾北的声音很平,“一天一颗。发作的时候两颗。”
    阿衍小心地问:“医生,你以前……见过阿衍这样的人吗?”
    顾北犹豫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见过。十五年前,有一个人半夜敲我的门,背著一个少年。”
    阿溯立即问道:“少年有多大?”
    顾北说:“跟你差不多,大概十四、五岁吧,烧得整个人跟火炭一样。瞳孔发光,不是金色,是暗红色。脊柱第三节到第二节,烫得手都贴不住。”
    “当时我试了很多种办法,打抗生素,放血,物理降温……都没用。折腾了三天,少年快死了。我突然想到祖父的那些记录。天亮的时候,我给他餵了第一颗丙戊酸钠。他的体温在两小时內降到了正常。瞳孔里的光也暗了,没有全灭,留下一圈暗红色的边缘。”
    “后来呢。”阿衍问。
    顾北嘆了口气:“第二天晚上,那人来见少年。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少年突然发疯似的叫起来,眼眸中再度红光四射……一瞬间,整个桥城所有的电器都炸了……一片混乱中,那人强行带走了少年,从此再也没见到他。”
    “秦爷一定很愤怒。”
    “是,”顾北苦笑,“要不是我还有点用,早就被赶出去了。从此严禁我管这种事。但是……”
    阿溯很郑重地说:“你是一个好医生,在做正確的事。”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確的”顾北嘆口气,“把你的手给我。”
    阿溯迟疑了一下,还是伸给顾北。顾北熟练地抓住他的手,拉开袖子,露出里面0001的编號。
    “你自己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溯摇头。
    顾北拿出一支紫光手电,打在编號上。突然之间,原本乾净的手腕,显露出无数根细长的银色的线条。
    这些线条每一根都从0001这四个数字上延展出来,沿著手臂上下延伸。但最长的线条也仅五厘米左右,就淡然地融入皮肤之中,消失不见。
    顾北关闭紫光手电,手上又恢復如初。
    阿衍张大了嘴:“这是什么?”
    顾北苦笑著摇头:“不知道。只不过这是你们与普通人的区別。你也有,看。”
    紫光手电打在阿衍的手腕上,果然也出现了无数线条。只是阿衍的线条是金色的,像一根根金线,而且最长的竟比阿溯长得多,接近十厘米的样子。
    阿衍好奇地抚摸著金线,它们跟皮肤完全融合,手感上一点也摸不出什么异样。
    顾北关了紫光手电,说道:“好好保护自己吧。”
    “哦……”阿衍想起一事,问道:“医生,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那人曾经叫他『红瞳』。”
    “红瞳……”阿衍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把胶囊放进嘴里,用水服了下去。
    顾北铁盒子放在阿衍手边:“二十八颗,这是最后的了。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阿溯把阿衍从手术床上抱下来。她紧紧抱著铁盒子,朝顾北深深鞠了个躬。
    “谢谢医生!”
    顾北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阿溯抱著阿衍走到门口,阿衍突然回头,问道:“顾医生,那个人……红瞳,他有说过什么吗?”
    顾北仰头回忆了片刻,说:“他在这张床上躺了四天,每天晚上都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个词。”
    “什么?”
    “好像是北……北方重工?”
    “哦……谢谢你!”
    五个人沿著来路往下走,冷光灯在头顶一盏一盏往后退。阿衍趴在阿溯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眼睛睁著。瞳孔里那一圈金色边缘还在,但比来的时候淡了一点。
    “阿溯……”
    “嗯?”
    “那个红瞳,他也听见了。北方重工在叫他,跟叫阿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它不是只等阿衍。它……它在等所有听得见的人。”
    他们回到中层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灰黄色的天光从裂谷顶端漏下来,照得湿漉漉的桥面泛著一层油腻的光。
    阿衍在阿溯背上睡著了,呼吸又轻又匀,手里还攥著那颗胶囊的包装纸,攥得皱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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