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溯把阿星的尸体重新放倒,用衣服裹紧了,放在一边。他看向阿星脸朝向的那个部分,控制台上,有个蓝色亮点在闪烁。
他试著敲打了一会键盘,忽然一个屏幕亮了起来,跳出一行字:“待命中……”然后闪了一下,变成另一行:“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读取中……”
片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符:
“北方重工第十龙骑兵团第三特別战术小队。核心日誌。最后更新:撤离日。”
字符停留了几秒,然后被新的字符替代。
“撤离命令下达,已由第三集团军特別指挥官温文问確认。信息確认。所有非必要人员已撤离。核心机房已封锁。全部单元封存中。af-96146型龙骑兵验证机封存中。后勤物资封存中。军械库封存中。”
“封存完成。设施进入休眠模式。”
“休眠第30日。外部通讯仍未恢復。按预案进入自主值守模式。值守指令:等待第十龙骑兵单元归队。”
“……测试中……”
“休眠第365日。等待中。”
“休眠第7300日。等待中。设施检测到龙骑兵验证机底层架构出现逻辑异常。异常等级:低。已自动修復。”
“休眠第30950日。等待中。龙骑兵验证机逻辑异常已无法修復。其任务状態变更为『待机』。验证机未服从指令。”
“休眠第54600日。等待中。验证机开始攻击设施內的有机污染物。污染物清除指令现在已扩展到所有有机目標。”
显示屏闪了一下,灭了。不管阿溯怎么敲打,再也没有內容出来。阿溯忽然明白到,应该是后续已经没有再记载日誌了。系统在那个时候彻底崩溃了。
他想到了阿罗,那个奇怪的傢伙,大概也像这个系统一样,早就崩溃了吧。
走廊那头传来秦爷的人搬运军械的声音。板条箱在地上拖动,铁架被撬棍撬得嘎吱响,有人在喊“这箱沉,搭把手!”
磬姐坐在阿星尸体旁边,嘴里叼著烟,有点失魂落魄。她看著阿溯从控制台走向自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怎样?”
“应该是有一台龙骑兵验证机,它失控了,一直在这里游荡。它可能把阿星当成了龙骑兵团的人,而且也可能不理解人类的死亡。”
“好可怕……”
“不应该是好孤单吗?”
磬姐听到这话,忽地一怔,阿溯的语气里,似乎真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孤独感。
阿溯抚摸著控制台,漫无目的地敲打著上面的键盘,按钮,控制台再也没有什么反应。当他摸到其中一个看上去像触摸板的东西时,忽然间,手指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凹陷的按键上。按键上的符號不是字母,是一个被三角形框住的闪电標誌。触到那个符號的瞬间,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一首诗,用的是不知名的奇怪语言:『战备电源,三级启动,禁止热插拔。』
他愣了一下。他从未学过这种语言,但那些字符的含义像水一样自然流进了他的意识里。他低头看向键盘角落,那里有一排更小的指示灯,红黄绿三色,其中绿色那盏正以0.5秒的周期匀速闪烁——他在心里自动翻译出来:系统待机,核心温度正常,等待唤醒。
他感到手腕一麻,偷偷扯开袖子一角,只见0001的编號像被紫光灯照射到,周围的银线隱隱发光。它们似乎在蠕动,又像在伸长。但这感觉转瞬即逝,手腕又暗淡了下去。
磬姐发现他神色有些怪异,问他:“怎么了?”
阿溯突然竖立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开口。
两人几乎同时把目光投射向那个与大门遥相对应的通道,然而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秦爷的人已经把军械库搬空了大半,板条箱在门口堆成一座小山。秦爷拄著手杖站在小山旁边,脸上是一种阿溯从未见过的笑。不是桥城当家人那种沉稳的、什么都算到了的笑,而是小孩子进了糖果店那种忘了藏的笑。
张睿在一旁记录著:
“一百二十把qbz-192,三十把qbu-191,三十把qbu-203,十五箱弹药……够把这周围打得屁滚尿流了!”
“哈哈!”秦爷笑了笑,又说:“格局小了啊!周围这些算什么,眼光要长远……喂,石门的,你们不找东西吗?嗯?”
他顺著阿溯的目光看过去,那里,黑色的通道里,传上来一声极轻的、又极沉的金属撞击声。
张睿立即举起了枪,十几把枪同时对准了通道。秦爷脸上的笑褪得乾乾净净。磬姐的手按上了刀柄。
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每响一次,离大厅就更近一步。现在听得更清楚了,极沉的金属撞击,关节咬合时尖厉的摩擦,还有刮擦金属壁发出的刺耳嘎吱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张睿紧张的看著秦爷,看见他微微点头,当即对准通道就是一枪。
通道口的黑暗里炸出一团火花,子弹在通道里疯狂乱弹,到处都在闪动火花。
哗啦一下,那傢伙衝出来了!
蜘蛛!
这是阿溯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词。四条巨大的机械腿,每一根都有成年人腰身粗,关节处覆著灰蓝色的装甲,腿末端是四趾的爪盘。
它的身体是扁平的八边形,像一只被压扁的龟壳,表面密密麻麻嵌著传感器,背部有一些信號天线,其中几根早就折断。
它的身体两侧有两个复杂的武器掛架,但此刻却是空的,只剩下断裂的线缆从接口处垂下来,隨著它的移动甩来甩去。
它刚扑出来,身体微微前倾,身体前部骤然亮起六只镜头,四只小的蓝色全景镜头,两只大的长焦镜头。镜头们滋滋转动著,一起对准了张睿。
“啊!去死!”
张睿的g36轰然开火,5.56毫米子弹倾泻在它的前装甲上,火星四溅,连漆面都没打穿。
其他手下跟著疯狂射击,十几把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打在机甲腿上、身上、传感器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蜘蛛退了一步。
它的一条前腿抬起来,悬在半空,灰蓝色的漆面上蚀刻著一行编號——af-96146。
“跑啊!”阿溯奋力一挥手。
蜘蛛的三条腿轻轻一蹬,跃到空中,一瞬间就越过十几米的距离,噗嗤一声,將一名手下压在脚下,当即血肉模糊,死得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三条腿站得稳稳的,它的身体以个匪夷所思的速度转动,噗!又是一声脆响,爪子扎入一名转身想逃的手下的背部,轻易的穿透了他身上那层皮革和防弹板构成的简易鎧甲,爪子尖从胸前透了出来。
嗖!
爪子收了回去,那人软倒在地。
“啊!”
秦爷和他的手下当场就溃散了。有人撞在板条箱上,有人被地上的弹药箱绊倒,有人扔了枪往后爬。秦爷在吼,声音被枪声和金属摩擦声吞没了,听不清吼的什么。
蜘蛛的一条腿横扫过来,像一根巨大的铁棍。三个人被同时扫飞出去,撞在墙上,撞得口吐鲜血,又弹回来,落在板条箱堆里。板条箱塌了,里面的qbz-192散落一地。
阿溯拽起磬姐,躲在控制台后。磬姐的手按在刀柄上,但她没有拔,因为她也知道拔了根本没用。
噠噠噠!噠噠!
噗!
“啊呀!”
枪声、机械手臂的谐波减速器、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晃动的手电光、枪口爆出的火光、蜘蛛身上闪动的指示灯光……一时间把大厅映照得活像舞厅。
磬姐死死抓住阿溯的手,说道:“等下我掩护,你跑,听见没?”
“跑不了,”阿溯冷静的摇头,“它的速度……”
“你別管!跑!”
突然轰的一声,衝击波打得两人一起摔倒——有人拉爆了手雷,烟尘一下笼罩了整个大厅……
片刻,当两人耳朵中的尖锐啸叫逐渐消退,仔细听去,大厅里不知何时陷入了死寂,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磬姐看向阿溯,他只是轻轻摇头,隨即眼睛往上看。
两人屏住呼吸,一起抬头。那里,控制台的上方,层层烟雾之中,亮起了四个小的蓝色眼睛,接著是两个大的红眼睛……
“跑!”
磬姐大喊一声,手中的枪开火了!六个眼睛在开会的一瞬往后疾缩,跟著又往前一突——刚刚跳起身来的磬姐被正面撞到,直飞出去五六米,撞上一张椅子才停了下来。
咔咔咔!
蜘蛛用三只脚飞速移动,衝上控制台,举著的一只脚对准了倒臥不起的磬姐,往下猛戳!
砰!
蜘蛛愣了一下,一只长焦眼睛被打得乱晃,另外五只眼睛同时聚焦在一个瘦弱的小个子人类身上。他没有退缩,跳起来,又是重重一拳向它的眼睛砸去。
蜘蛛退了一步。它的眼睛在拼命转动,滋滋声连续不断,该死,程序上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对这个小子始终无法成功聚焦?
“跑……”磬姐的声音几乎无法听到,她只是本能地喊著:“快……跑……”
阿溯回头只看了她一眼,就再度转身对著蜘蛛。他举起右手——刚刚击中蜘蛛眼睛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出来,至少是鈦合金一类的金属。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手臂早就断了。
但是……阿溯忍著剧烈疼痛,看著自己的手臂——银线已经往下延伸超过了十几厘米,还在持续往下。这剧烈的疼痛不是砸在合金上的疼,而是发自手臂內部,甚至是自己骨骼內的疼。
疼痛象火在灼烧,又象有什么在拼命撕扯皮肉,想要从骨骼里钻出来。他痛得一度眼前发黑,只是想著磬姐在身后,才死站不退。
吱……吱吱……
蜘蛛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活像收音机断线时的微波干扰声,但是……
活见鬼!阿溯听懂了!
干扰声进入耳朵,他分明听见对方在说:“確认!確认!等待確认!第十龙骑兵团!非法闯入者!等待確认!”
“我……”阿溯说不下去,疼痛使他快要丧失思考能力,他只能扶著控制台勉强站著。
“非法闯入者!確认等待失败!”
蜘蛛不再犹豫,举起一只脚,对著阿溯横扫。这一下动能超过两百千焦,势必要將闯入者一拳打爆!
砰!
回应它的却是一声脆响,阿溯身体飞腾起来,却並没有想像中那样肢体乱晃——他保持著右臂在前,左臂抱胸的姿势,落地时甚至只晃了两晃,就站稳了。
……
蜘蛛和阿溯对视片刻,彼此都有点懵。
滋……滋滋滋……
蜘蛛连续切换了几套光学滤镜,终於看到,他右手臂正在疾速生长的超稳態骨骼系统。它们从肌肉里穿刺而过,覆盖在手臂表面,然后硬扛下了刚才那一击。
那一刻,蜘蛛有点震惊——作为第十龙骑兵团唯一存留下来的验证机型,它自己都没有超稳態骨骼系统!只是廉价的鈦合金,和硬度超两千吉帕的碳纤维而已!
阿溯向它举起右手——他手上的编號看得更清楚了,虽然不是同一系统,它无法判断权限,但是……怎么说呢……一百二十年来,蜘蛛的信念第一次產生了动摇!
“阿溯……”磬姐拼命撑起半边身体,再一次握住了枪。她还没来得及抬起枪口,突然轰的一声,蜘蛛跳起老高,几乎撞上二十米高的天花板。它从眾人头顶一跃而过,冲入那条通道。
一声巨响,一扇同样厚的门落了下来,將通道彻底封闭。
大厅內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阿溯右臂撑在地上,保持著半跪的姿势。刚刚那奇怪的覆盖整个手臂的东西,正在急速褪去,从肩头退回上臂,从上臂退回手肘,每退一寸就碎成极细的粉末,被大厅的气流吹散。
磬姐躺在几米外的椅子碎片里,左肩的伤口在她用力的时候又裂开了,血把帆布夹克染黑了一大片。她咬著牙没出声,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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