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动。”阿溯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到。他这才发现,身体里的所有力量都在刚才那一瞬耗尽了。
右手臂的衣服,从手腕一直裂到肩头,整条胳膊露在外面,皮肤表面还残留著银线消退后的痕跡——极淡的、像烫伤癒合后留下的疤痕。
磬姐盯著他的右臂:“你他妈那条手……”
“你就別说了,省点力气吧!”阿溯好容易挪到她身旁,顺著她左肩衣服的破口撕大了一点。伤口完全露出来——从肩头斜著往下,深的地方能看见皮下黄色的脂肪层,边缘的皮肉往外翻著。他用手在伤口周围按了按,磬姐嘶了一声,浑身绷紧。
“骨头没事,皮肉伤。”阿溯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根布条,把她的伤口扎紧。布条勒进伤口边缘的时候磬姐浑身都在抖,但她一声没吭,倒是手指都快掐进阿溯手臂的肉里。
“你倒是会把痛苦转移呢。”阿溯苦笑。
突然,大厅那头传来秦爷颤抖的声音:“还活著没?那谁……石门的,起来说话!”
“没死!”阿溯回了一句。
秦爷拄著手杖从板条箱堆后面走出来,左腿拖在后面,走得一瘸一拐。张睿跟在旁边,脸上全是灰,额角有一道被碎片划开的口子,血顺著鬢角淌下来。两个灰斗篷手下从弹药箱后面爬出来,其中一个捂著胳膊,手指缝里往外渗血。
秦爷打开手电,周围照了照,嚇得又关上手电。十二个手下的肢体到处乱摆著,他都没信心把这些东西辨认出来。
“那……那东西呢?”他哆嗦著问。
“不知道……”张睿抖得比他还厉害。
“唉!人生总得如许事,白髮苍苍送青人。”失去理智的秦爷突然间口占一绝,然后一指箱子,低声道:“赶紧!这几箱拉了就走!”
“秦爷!”张睿悲壮的伸出自己受伤的手,“哪里还拖得动!”
“回去一人十万!”
张睿垂下脑袋。
“一箱十万!”秦爷毫不迟疑,“上车就算!”
张睿呸了往手上吐了口唾沫,盯著两个嚇成傻子的手下,低声道:“生是秦爷的人,死是秦爷的死人!搬!”
“那东西自己关的门?”缓过了劲,磬姐问阿溯。
“是吧?我也不明白,赶紧走!”
阿溯把磬姐从地上拉起来。她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阿溯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被她甩开了。
“你也受伤了,我自己走。”她走了两步,左肩歪著,右腿拖著,但確实是自己走的。
阿星的尸体还躺在控制台旁边。磬姐走到尸体面前蹲下来,把外套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带不走了。活该你倒霉,要烂在这里,妈的。”
磬姐站起来,扯下脖子上掛著的一个掛坠,放在阿星尸体上,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去。
隨著秦爷他们的战术手电光陆续离开大厅,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阿溯走在最后,在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台上那盏蓝色的指示灯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在黑暗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阿星的外套盖在他脸上,看不见他的眼睛。
那台搞不清楚状况的龙骑兵验证机始终没有再露面。
阿溯转过身,走出了门。
在秦爷的人格魅力激励下,张睿和两个手下儘管伤痕累累,仍然一人拖了两箱军火出来。秦爷拄著手杖,还背了两把自动步枪在身上,真是老当益壮。
外面,裂谷底部的雾气还是那么浓。秦爷走到绳索下方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十多米高的岩壁,绳索还垂在那里。
秦爷伸手去抓绳索,不料身后脚步声急,张睿抢上前来,先一步抢过了绳索。
“你干嘛?”
“秦爷!”张睿连连点头哈腰,却毫不客气地先把军火箱子扣上了绳索,“咱们这行的老规矩,货先上!货先上!”
“你个王八……”
秦爷还没骂出口,张睿已经身先士卒,掛著自己拖的两箱军火,用缓降器吭哧吭哧往上爬去。秦爷回头看,两个手下的眼睛跟狼似的幽幽发亮,都盯著绳索喘气。他咽下嘴边的一句脏话,默默退到后面。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秦爷终於在骂骂咧咧声中,被他忠实的部下拉了上去。然后是磬姐。
阿溯最后一个撤离。
那些银线消退之后的后劲真大,整条胳膊像骨头从里往外掏空了一样,使不上力。他咬著牙,一节一节地往上蹭。雾气从下面涌上来,冰凉潮湿,带著裂谷底部那股陈旧的铁锈味。岩壁表面的碎石在他脚下不断脱落,落进雾气里,听不见声音。
------------------------------------------------------------------------------------------------------------------------------
他爬出裂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灰黄色的光从东边丘陵的缺口里漏出来,把整片酸蚀丘陵染成一片脏兮兮的橘红色。
秦爷的人已经把箱子装上了卡车。张睿站在卡车旁边,拿著那本记录册,一箱一箱地对记录。两个手下蹲在越野车旁边裹伤,一个捂著胳膊,一个额头上缠著绷带。秦爷拄著手杖站在裂谷边缘,望著下面的雾气嘆息,不知道在缅怀手下,还是嫌弃没多带几箱上来。
磬姐坐在车里,左肩的布条已经换过了。老四蹲在她旁边,用一卷乾净的绷带重新给她包扎,每绕一圈她就嘶一声。
“你他妈轻点。”
“我已经很轻了。”老四把绷带缠紧,打了个结,“再松就掉了。”
阿溯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她睁开一只眼,瞄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你那胳膊。”她说。
“没事。”
“没事个屁。你整条胳膊都在抖。”
阿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確实在抖,从手腕到肩头,肌肉在皮肤下面一阵一阵地抽搐。他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
“伤到骨头没?”
“没,放心。”阿溯朝她笑笑,“休息一下就好。”
“你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磬姐冷冷地说,“別以为老娘看不出来。”
“真的。”
磬姐还想说,秦爷走了过来。
“石门的,你们带了啥出来?”
磬姐指指自己,又指指阿溯:“命。”
“哈哈哈,那真是很值!”秦爷笑著,“回头分你们点,大家发財嘛。”
“那可真要谢谢秦爷,”阿溯说,“至於这个地方……费了这么大的力,死了这么多人,大家都不会说出去的。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再来瞧瞧,是不是,秦爷?”
秦爷用手杖指了指阿溯,一脸生我者母,知我者你的样子,这才满意地转身回去。
“走,回桥城!”
阿溯把磬姐扶上越野车后座。她靠在他肩膀上,左肩的绷带又洇出一点红色。车开了,酸蚀丘陵在车窗外往后退,灰黄色的土丘连绵起伏,像一群匍匐在地面上的巨兽的脊背。裂谷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丘陵吞没了。
磬姐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又轻又匀,睡著了。她的左肩贴著他的右臂,绷带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车队回到桥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钢丝柵栏绞盘嘎吱嘎吱响,大门徐徐打开,卡车和越野车鱼贯驶入。张睿从副驾驶跳下来,不顾伤势,忙著指挥眾人把箱子往上层搬。
秦爷拄著手杖站在关卡旁边,看著军火一箱一箱从车上卸下来,脸上那层笑又回来了。不是在大厅里那种小孩子进了糖果店忘了藏的笑,是桥城当家人该有的笑——沉稳,体面,一切尽在掌握。
阿溯把磬姐从越野车里扶出来。她睡了一路,脸色还是白,左肩的绷带又洇透了。前来接他们的老二嚇了一跳:
“姐,你这——”
“死不了。”磬姐打断他,甩开阿溯的手自己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膝盖一软,被老二一把捞住。她没再逞强,让老二架著她的右臂,一瘸一拐往住处走。
阿溯右臂已经不抖了,但整条胳膊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用衣摆遮住手腕上那四个数字。甬道里的冷光灯还是那么昏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凹陷。谁也没说话,只听见沉重的喘息声。
刚走上一段台阶,就看见阿衍蹲在门口。她穿著磬姐给的那件花格子小衬衣,背带牛仔裤,头上自己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丸子。手里捧著一只铁碗,碗里是灰白色的糊糊,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她正看著台阶上的蚂蚁发呆,看见阿溯的脑袋从台阶下冒出来的时候,碗从手里滑下去,糊糊洒了一地。
塔塔塔……
阿衍赤著脚踩在石阶上,闷著头一路小跑过来,一头撞进阿溯怀里。
“阿溯!阿溯阿溯阿溯!”
阿溯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右臂从口袋里抽出来,本能地扶住她,整条胳膊露在外面。阿衍的手一把抓在他右臂上,指尖触到那些银线消退后留下的淡痕。她的手停了一下,低头去看。
“你跟人打架了?”
“嗯。”
“衣服都打烂了。”阿衍把他的袖子破口捏了捏,又拉开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怎么烂成这样?你是不是又去跟人拼命了?”
“没有。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
“一只蜘蛛。”
阿衍愣了一下:“啊?那……是很大的蜘蛛?”
“真的很大呢。”
“你打贏了吗?”
阿溯想了想。“它自己走了。”
阿衍把他的右臂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又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比了比。他的手比她大很多,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像一片凉透了的叶子。
她的手指摸到那些淡痕的时候,阿溯的手臂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跳了一下。
“这里怎么了?”
“蹭的。”
阿衍抬起头看著他,瞳孔里那一圈金色边缘在昏黄的冷光灯下极淡地亮著。
“阿溯,你答应过阿衍的。”
“答应什么?”
“不用这个。”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那个我没有啊?”阿溯哈哈一笑。
“你用了。”阿衍的声音很轻,但第一次很沉著,“胳膊上这些印子,不是蹭的。阿衍见过。在顾医生那里,紫光照在阿衍手上,那些金色的线。你的这些印子,跟阿衍的一样。你用了。”
阿溯没有说话。阿衍把脸埋进他胸口,两只手攥著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你答应过阿衍不用的。你说阿衍不能用,你也不能用。你说我们都要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你自己用了。”
“没办法。”
“你答应过的。”
阿溯把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感觉她的头髮又长了一点,扎歪的丸子头在他下巴上蹭来蹭去,痒痒的。
“下次不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阿溯没有接话。阿衍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你的手在发抖。”
阿溯把手从她后脑勺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阿衍盯著他的口袋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拉。
她转过身,走到洒了一地的糊糊面前蹲下来,把铁碗捡起来,用手指把地上凝了薄膜的糊糊刮进碗里。颳了几下,刮不起来,她把碗扣在地上,蹲著不动了。
磬姐靠在老二身上,看著阿衍蹲在地上的背影。老二要过去,磬姐拽住他。
“这小丫头,干嘛呢?”
“你管那么多!”磬姐拍他脑袋,“再去煮一锅新的。”
阿溯想去拉阿衍,她却一再躲开。磬姐对阿溯使个眼色,让他先进去。
磬姐走到阿衍身后,低头看著她。阿衍把碗从地上拿起来,碗底还粘著一点糊糊,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刮下来,放进嘴里。
“別颳了。煮新的。”
阿衍抬起头看著她,眼睛红红的,但噘著嘴不说话。
“你担心阿溯,是不是?”
“嗯。他老是乱来,乱拼命。”
磬姐蹲下来,把阿衍手里的碗拿过来,放在一边:“要不是阿溯,今天你今天就见不到我了。我很感谢他。”
“磬姐……”阿衍问:“是不是每个人都要这么拼命才行?”
“是啊,”磬姐挤出一个笑容,“这破世道,不拼命就死了。阿溯很好,他那么拼,是为了你不用拼,懂吗?”
阿衍点点头,使劲揉了揉眼睛。
“以后阿衍长大了,会让阿溯和磬姐都不用拼命。”
“嘖嘖,那我可得好好活著,等到那一天!”磬姐把她拉起来,“走,进去吃饭!”
------------------------------------------------------------------------------------------------------------------------------
这周进入新作人气榜了,谢谢大家的支持!继续求推荐,求收藏,求追~~~后续即將进入桥城陨落战~~~~~~这周不定期加更!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