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阿溯把磬姐拦腰抱起,两人继续往上。山体一直在剧烈震动,轰隆声不绝,不时有石壁和碎屑掉落。他们始终沉默著往上。在士兵们將西崖打爆的时候,他们来到了秦爷的门口。
气密门半开著,已经没有任何人在这里驻守。地上还散落著一些钱和金条,看来秦爷已经离开了好一阵子,而他的手下们也各自抢了东西跑路了。
房间比外面安静,舷窗的遮光板全拉下来了,绿罩檯灯还亮著,灯罩上落了一层从天花板震下来的灰。酒柜倒了,红酒瓶倒了一片。鱼缸裂了一道缝,水漏了一半,缸里的鱼在只剩一半的水里慢慢转著圈。
沙发被人推得歪在一边,地毯掀起来堆在墙角。地板正中央,露出一道暗门。阿溯拉了一下,里面锁上了。
“让开!”
磬姐恶狠狠的喊了一声,隨即手中的枪怦然作响,打得木一阵乱抖。
阿溯拉开了门,门洞下面是一道向下的铁梯。铁梯很窄,差不多仅能容一个人往下。
哗啦一声,阿溯扯下一片窗帘,用布带把磬姐紧紧绑在自己背上。
“反著绑,反著!”磬姐还在挣扎,“他们从后面来,我可以开枪!”
“算了吧,真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我们都完蛋了。快点!”
两人准备完毕,阿溯扶著石壁慢慢往下走。
“你怎么知道他房间里有路?”磬姐伏在他身上,隨著他的背脊起起伏伏,突然间就泄了气。她把头靠在阿溯肩头,虚弱的问。
“猜的。”阿溯说,“你还记得第一天陈婆说的话吗?他在桥城坐了这么久,靠的是能缩能伸,那就一定留著后路。”
“你……什么都想到了……为什么不早点走?”
“能去哪?”阿溯冷笑,“这世道,哪里不是一样?在桥城还有你们,还有一线生机。”
磬姐嘆息:“你留下,只是考虑到我们的一线生机而已。”
“別说了。”
他们爬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铁梯终於到头了。脚下是岩面,被人简单的凿平过,表面还残留著切割痕跡。甬道依旧很窄,两侧岩壁上渗著水,空气里有一股润滑油味。这玩意儿挥发性极低,封存了很久,一旦暴露就散发出甜腻的、微微发苦的气味。
走了大约几十步,甬道到了头。眼前是一道钢板门,门虚掩著,赫然夹著一名秦爷的手下。
那手下背上中了好几枪,早已死透。但他的双手仍然牢牢抓著门,用身体挡在门框里。想来当时秦爷突然打了他黑枪,但他死时却选择紧紧卡住门,不让秦爷得逞。秦爷仓促间拉不动他,也可能他卡著的时候还没死透,秦爷只得放弃关门的念头,自行跑路。
“这倒便宜我们了。”磬姐哈哈笑著,嘴里又吐了好些血丝。
门后面是一条更宽的甬道,深处,手电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暗河,”阿溯惊讶地说,“没想到山体里的水面这么高。”
暗河的水从甬道尽头漫上来,淹没了地面,在手电光下泛著极淡的银白色。
“老五带著阿衍走的是另一条路。”阿溯说,“我们从西崖的竖井下去的,在谷底那道门外碰过头。这里应该通向同一个地方。”
阿溯背著她走进去。不久,水就没过了靴面。水面在他脚下盪开一圈一圈涟漪,往甬道深处扩散,撞在两侧岩壁上,又盪回来。
又往前大约五十几米,甬道拐了一个弯。拐过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达几十米,手电光照不到顶。穹顶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钟乳石,石尖上往下滴水,滴在水面上,发出空洞的、此起彼伏的声响。水面在这里变得很宽,像一片地下的湖泊。
湖中央矗立著一座建筑。完整的、旧时代的水电站。混凝土坝体从水面上升起来,表面被潮湿空气侵蚀得斑斑驳驳。坝体正面嵌著一排闸门,闸门关著,但已经有很多地方变形,往外渗著水。坝顶上有几座厂房,窗户是圆形的舷窗,和秦爷房间里的那排一模一样。
这该死的水电站居然还在运行!
难怪秦爷掌握著电力资源!
灯光从舷窗里透出来,照在水面上,被涟漪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光。阿溯扶著磬姐站在湖边,看著这座旧时代的建筑,两个人都有点呆了。
“走!”
阿溯把她往上託了托,往水电站的厂房走去。水越来越深,从小腿没过了膝盖。走到坝体下方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了阿溯的大腿。
厂房的门半开著,阿溯伸手推开。门后面是一条向上的楼梯,楼梯上有血跡,还未乾透。两人对看一眼,磬姐取出枪指著前方,一级一级往上。
走到二楼,这是是一间配电室。配电柜整整齐齐码在两侧,柜门上的仪錶盘还亮著,指针在绿区微微颤动。配电柜发出极低的嗡鸣声,持续不断。
“这声音我听到过,”阿溯说,“在那道封闭的门外。这里是工业电压,如果桥城要使用,某个地方应该还有座小的变电站。”
“所以在外面就是河谷?”
“是。”
混凝土表面覆著一层防静电涂层,涂层的顏色从灰蓝色褪成了灰白色。秦爷靠在一台配电柜上,左腿伸直了,右腿蜷著。右腿小腿上缠著一圈撕下来的布,血已经把布料洇透了,还在往外渗。他手里握著那把手枪,枪口垂向地面。看见阿溯背著磬姐走进来,他把枪抬起来,抬到一半,却又疲惫的放下了。
“你……你们他妈的怎么找到的?”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溯把磬姐放下来,让她靠著配电柜。
“怎么,不欢迎吗?”磬姐呸了一声,“老乌龟,就这样跑了,妈的垃圾!”
“哈哈哈……”秦爷惨然的笑了几声,“你们这样子,也没比我好到哪里……桥城……已经完了,在他们盯上那一天就完了!”
阿溯环视四周,说:“这里也躲不了多久。等黑礁的人把全城搜完,一定会下来。”
磬姐斜著眼看秦爷:“怎么样?还藏了啥好货,还不赶紧拿出来?我们只是求活命,不会难为你。”
“还是小磬实诚!”秦爷喘著气说,“堤坝下面有一条船。橡皮艇,带马达的。往下游走,能通到裂谷外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扔给阿溯,“船锁在堤坝下面的泄洪通道里。我只求出去就行。”
“行!”磬姐也很乾脆,“到了外面,咱们一拍两散,各求生路。”
阿溯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对磬姐说:“你在这儿看著,我要去带阿衍和老五进来。”
秦爷的眉头皱了一下:“河谷?通往河谷的那道门焊死了。”
“我知道。所以怎样让我快速办成这件事,好让秦爷早点出去,就是个问题。是不是,秦爷?”
秦爷嘆息一声:“谁叫我心善呢?好人做到底吧!”
秦爷说著艰难的打开手杖,从里面掏出一张图纸,手绘的,炭笔线条被汗和血水洇糊了几处。
“这是我十几年来,好不容易弄出来的结构图,都是拿命换的!”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位置,“这里。泄洪通道的检修口,水下大概两米。检修口外面就是那道钢板门。门是焊死的,但门下头被暗河冲了几十年,衝出一个洞。人钻得过去。”他的手指沿著检修口的线画出去。“你从这儿下水,钻过那个洞,就能到门外。接到人,再原路回来。”
磬姐把格洛克17从腰间拔出来,说道:“你去。我看著他。”
秦爷委屈的耸耸肩:“我还能做什么?”
磬姐冷笑:“那可不一定!”
阿溯再看了一遍图纸,把地点详细记住了,说:“等我回来!”
维修通道在配电室尽头,这里有一道向下的旋转铁梯。楼梯很高,一直抵达水坝中部位置。
阿溯飞快走下楼梯,这里有一个平台。平台边缘就是水面,暗河的水在这里被坝体束成一道窄口,水流很急。
平台尽头,第二道铁梯继续往下,下面就是水坝的底部了。
阿溯往下走,水逐渐淹到他的小腿。检修口就在平台边缘的水下,一个方形的洞口,嵌在混凝土坝体里。洞口边缘固定著一圈钢质框架,框架上本来应该有格柵,格柵被拆掉了,螺栓孔还留在框架上。看来秦爷早就给自己留好了这条路。
阿溯深吸一口气,跳进水里。
水比想像的更冷,简直凉得肌肤发疼。他睁开眼,手电光在水下照不了多远,只能看见前方一团灰白色的光晕。他朝著光晕游过去。
检修口的通道很短,混凝土管壁,表面覆著一层滑腻的水垢。他用手扒著管壁往前挪,手电光在管壁上晃动。通道到头了。眼前是一片更开阔的水域,手电光散开,照亮了那道钢板门的底部。
门底下,混凝土基础被暗河冲了几十年,衝出一道半圆形的缺口。缺口边缘的钢筋露出来,被水流磨得光亮。大小刚好容一个人钻过去。阿溯把手电叼在嘴里,双手抓住缺口的钢筋,用力挤了过去。
门外便是他们上次抵达的河谷。阿溯从湍急的水里冒出来,在河水再次把自己捲入暗河通道之前,抓住了一块斜插在淤泥里的钢板,勉强爬上门前的那个小岩石平台。
他把手电举高,周围扫了一圈。水面上漂著碎木板、塑料桶、还有一只被水泡得发胀的尸袋。尸袋卡在钢板的夹缝里,没有冲走。
“老五!阿衍!”
没有人回答。
阿溯绕过钢板,往河道对面的崖壁走去。崖壁的裂缝很窄,上次他侧著身才挤过去。现在裂缝被水淹了一半,只剩上面一小截还露在水面上。
裂缝里面是一条很短的通道,通道尽头是那个小平台。平台边缘靠著一个人。
老五。
他坐在那里,背靠著岩壁,怀里抱著那把mp5k。枪口对著裂缝入口,保持著警戒的姿势。
一块从竖井上方震落的混凝土碎块,砸在他肩膀上,把整个左肩连同mp5k的枪托一起砸碎了。血从伤口涌出来,把他半边身子浇透了,在平台上匯成一洼,已经凝固。
他的手还握著mp5k的握把,手指僵在扳机上。他到死都守著这个入口。
阿衍蜷在老五身后。她缩成一团,两只手捂著耳朵,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老五把她护在平台最里面,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和裂缝入口之间。
“阿衍。”
阿溯的声音很轻,但阿衍一下从膝盖里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眶红著,但没有哭。她看见阿溯,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阿溯把她从平台上抱起来。她整个人掛在他身上,脸埋进他脖子里,浑身冰凉。他抱著她,蹲到老五面前。老五的眼睛半睁著,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一种很沉的、终於可以不用再守了的疲倦。阿溯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
阿溯抱著阿衍,转身往裂缝入口走去。走了两步,阿衍的手突然攥紧了他的衣领。
“老五叔叔。”她的声音闷在他脖子里,“老五叔叔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他走不了了。”
阿衍的手攥著他的衣领,攥了很久,阿溯一直不出声,默默等著。
最终,阿衍还是鬆开了手,从他脖子里抬起头,回头看了一眼老五。老五靠在岩壁上,mp5k横在膝盖上,像睡著了一样。
阿溯抱著她,钻出裂缝,走到钢板门下。他说:“会很冷的,你撑得住吗?”
“嗯……”
阿溯抬头看向上方。桥城里的枪炮声、爆炸声已经听不见了。看来能反抗的已经被消灭乾净,此刻应该正在全城大索,追查每一个人……
谷底里,还能看见刚才大战时掉下来的大片大片的岩壁、吊脚楼,和无数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可是桥已经被层层叠压,看不见了。混凝土里伸出来的钢筋,和一根根插在淤泥里的木桩,像无数沉默的墓碑。
“阿衍……”
“啊?”
“跟桥城说再见吧。”
阿衍伸出手,朝著上方茫茫的雾气挥了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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