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浓稠、冰冷、带著陈年菌类腐败特有的甜腥和尘土气味的黑暗。狭窄的通道並非天然形成,更像是某种古老巨型真菌枯萎死亡后,內部中空的菌脉管道,內壁是滑腻潮湿、长满不知名滑腻苔蘚的木质化结构,直径时宽时窄,最窄处需蜷缩身体侧身挪动。空气几乎不流通,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沉闷的迴响和肺部灼热的抗议。
没有光。只有苔影手中那枚早已暗淡的乳白色晶体,勉强散发著微弱如萤火的光晕,映亮方寸之地,也照亮了眾人脸上混杂著疲惫、痛苦、惊惧和一丝侥倖的复杂表情。
爬行。手脚並用,在黑暗中摸索。岩根依旧背著昏迷的露珠,在最前方,沉重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死寂的管道中迴荡。苔影紧隨其后,一手扶著岩根背上的露珠,一手擎著微光。云风殿后,每一次动作都牵扯著全身的伤痛,混沌感知在这封闭、死寂、几乎没有灵能流动的环境中几乎失效,只能依靠最基础的听觉和触觉警惕著后方。
身后,那场剧烈爆炸的震动早已平復,但爆炸声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依旧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
不知爬行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肌肉的酸胀、伤口的刺痛、越来越困难的呼吸,提醒著他们体力的飞速流逝。
“等等……”最前方的岩根突然停下,声音沙哑低沉,“前面……好像有岔路。而且……空气流动变强了一点。”
微光向前探去,果然,前方管道一分为二,一个继续向下,倾斜角度更大,另一个则略微向上,內壁似乎更乾燥些,隱约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拂过。
“向上。”苔影毫不犹豫地低声道,“必须儘快离开地底,找到能確定方位的地方,判断回菌巢的方向。向下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可能更深,也可能……”
可能是绝地。眾人心里都清楚。
“露珠怎么样?”云风喘著气问,他能感觉到露珠的气息依旧微弱,但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丝。
“凯勒最后的馈赠稳住了她的灵能核心,但外伤和意识衝击还在,需要儘快回到菌巢,在『织梦茧』中接受『母亲』的深度调理。”苔影的声音带著深深的忧虑,“我们得加快速度。”
没有异议。岩根调整了一下背上露珠的姿势,率先钻入了向上倾斜的岔路。管道比之前更加狭窄陡峭,很多时候需要用手肘和膝盖攀爬,尖锐的木质化凸起和湿滑的苔蘚不断刮擦著身体,留下新的血痕。
艰难攀爬了约莫半个小时(感觉上),前方的岩根再次停下。
“到头了。”他声音带著一丝异样,“有个出口……但被堵住了。像是……被特意封起来的。”
微光凑近。通道尽头,並非岩石或菌壁,而是一面由粗大、坚韧的、墨绿色藤蔓和某种类似硬化树脂的物质层层叠叠、紧密交织而成的“墙壁”。藤蔓盘根错节,表面还附著著一些早已乾枯的小型菌类和苔蘚,看起来年代久远。但仔细观察,能发现藤蔓的编织方式和那些硬化树脂的涂抹,带著明显的人为痕跡,而且非常牢固。
“这是……『守御藤』?还有『固形胶』?”苔影辨认出来,声音中带著难以置信,“是我们先祖的手法!用来封堵危险通道或者標记禁地的!怎么会在这里?这条古老的菌脉,难道曾经是我们部落使用的通道?”
“能破开吗?”云风问,他尝试用混沌感知探查藤墙后面,但藤蔓和树脂似乎蕴含著某种微弱的、沉寂的灵能,构成了简单的屏障,阻隔了探查。
岩根放下露珠,示意苔影照顾。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臂膀,双手握住短矛,赤红的灵能再次艰难地亮起——在这深处,灵能恢復更慢。“试试。你们退后点。”
他凝聚力量,短矛顶端赤芒吞吐,狠狠刺向藤墙中心看似最薄弱的一处连接节点!
砰!
闷响。藤墙剧烈震颤,被刺中的地方藤蔓崩断了几根,树脂碎裂,露出了里面更深层的藤蔓。但整体结构依旧牢固,远非一击可破。更重要的是,这一击引发的震动和能量波动,似乎触动了什么。
嗡嗡……
一阵极其微弱、但令人心悸的、仿佛无数细小虫豸同时振翅的嗡鸣声,从藤墙內部,乃至他们脚下的管道深处隱隱传来!同时,苔影手中的乳白色晶体光芒,也仿佛受到了干扰,剧烈闪烁了几下!
“不好!有灵能警戒!”苔影脸色骤变,“这封堵不仅是物理的,还连接著古老的灵能警戒网络!我们触动了!”
仿佛是回应她的惊呼,那嗡鸣声迅速变得清晰、密集!紧接著,他们身后的来路黑暗中,也响起了同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並且正在快速靠近!
是某种被灵能警戒唤醒的守卫?还是这片死亡之地本身的“免疫”反应?
“没时间了!一起!”云风低吼,顾不上反噬和虚弱,將刚刚恢復的一丝混沌能量尽数灌注於右拳,暗金纹路再次灼亮,与岩根並肩,同时轰向那被刺开的缺口!
岩根的赤红灵能与云风那混杂著银白与暗金的混沌能量,狠狠撞击在同一点上!
轰——咔嚓!
这一次,破坏力远超之前!赤红与混乱的能量炸开,藤墙被轰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碎裂的藤蔓和树脂四处飞溅!一股陈腐、但比管道內清新许多的空气,瞬间从破洞外涌入!同时,也传来了隱约的、属於森林的、遥远的背景噪音——风声,还有……某种规律的、类似机械运转的沉闷声响?
破洞外,並非他们期待的森林地表,而是一个更大的、但依旧处於地下的空间,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远处高处某些缝隙透下的、被严重过滤的惨澹天光。
来不及细看,身后的嗡鸣声已近在咫尺!黑暗中,隱约能看到几点快速移动的、惨绿色的萤光,如同鬼火,正从管道深处飞速涌来!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振翅声和冰冷的恶意。
“走!”岩根一把抄起露珠,率先从破洞钻了出去。苔影紧隨其后。云风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黑暗中逼近的萤光,不再犹豫,矮身钻出。
破洞外,是一个倾斜的、布满碎石和腐朽菌体残骸的缓坡,向上延伸。他们似乎位於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开凿的地下洞穴边缘。洞穴非常广阔,向上看,能看到极高处嶙峋的洞顶和裂缝透下的天光,向下则是一片黑暗,不知深浅。而那规律的、沉闷的机械运转声,正是从洞穴下方深处传来,带著一种稳定的、无情的节奏,在这空旷的地下空间產生低沉的迴响。
这里是什么地方?废弃的矿洞?古代行者的大型据点遗蹟?还是……
“看那边!”苔影忽然指著洞穴另一侧,靠近底部黑暗边缘的地方,声音带著惊骇。
顺著她指的方向,在极其微弱的天光映照下,隱约能看到那片区域的岩壁和地面上,有规律排列的、散发著幽蓝色或惨白色光芒的线条和光点,勾勒出某种几何形的、非自然的轮廓——是能量管线、照明设备、以及某种大型设备的基座轮廓!而在那些光点附近,还有几个缓慢移动的、闪烁著扫描红光的矮小身影——是自动作业机械,或者守卫机器人!
奥能集团!他们竟然在这里,在这地下洞穴深处,建立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前哨站,或者……研究/开採基地!那规律的机械运转声,很可能就是某种大型设备,比如钻探机、能量提取器,或者……传送装置?
难怪“枯萎菌径”被改造成了自动防御区,原来是为了保护这个深入地下、更加隱蔽的据点!霍恩口中的“源点遗蹟”,难道就在这附近?甚至……就在这个洞穴更深处?
这个发现让三人遍体生寒。他们不仅没有逃出奥能的控制范围,反而一头撞进了对方的老巢附近!而且,刚刚触动的灵能警戒,很可能已经將这个入口的异常,报告给了基地!
“必须立刻离开!找路上去!”岩根当机立断,目光迅速扫视著倾斜的洞壁,寻找可能的攀爬路径或向上的通道。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他们焦急寻找出路时,身后那被他们轰开的藤墙破洞处,那令人心悸的嗡鸣声终於追至!数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破洞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令人极度不適的生物。它们约莫拳头大小,外形介於放大的甲虫和飞蛾之间,身体覆盖著油亮漆黑的甲壳,复眼闪烁著惨绿色的萤光,口器是细长尖锐的吸管。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翅膀——並非膜质,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散发著微光的、半透明的灵能孢子构成,振动时发出那密集的嗡鸣。它们身上散发著浓烈的腐朽灵能气息,正是“枯萎菌径”污染的產物,被灵能警戒唤醒的“清道夫”——蚀灵飞蠊!
这些飞蠊一出现,惨绿的复眼就齐刷刷锁定了三人,尤其是身上灵能波动最明显的岩根和苔影!它们似乎对活体的灵能有著本能的贪婪和破坏欲。
“是『蚀灵蠊』!小心!它们的口器能刺穿灵能护盾,吸食灵能,还会注入神经麻痹毒素和腐化孢子!”苔影惊恐地叫道,下意识地將乳白色灵能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光罩,护住自己和背上的露珠。
然而,她本就虚弱,这光罩在数只飞蠊的撞击下剧烈波动,瞬间黯淡!
“滚开!”岩根怒吼,短矛横扫,赤红灵能爆发,將几只逼近的飞蠊凌空抽爆,溅出噁心的绿色粘液。但更多的飞蠊从破洞中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而且它们似乎能相互传递信息,一部分悍不畏死地纠缠岩根,另一部分则绕过他,直扑向护著露珠、防御更弱的苔影,甚至有几只,朝著落在后面、正忍著伤痛试图寻找攀爬点的云风飞去!
云风手中离子匕首亮起,暗红光刃挥舞,劈落两只。但这些飞蠊异常灵活,而且甲壳坚硬,普通劈砍难以致命,反而激起了凶性。一只飞蠊躲过光刃,闪电般扑向他面门,尖锐的口器直刺眼睛!
云风偏头急闪,口器擦著脸颊划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同时一股阴冷的、带著麻痹感的异种能量试图顺著伤口侵入!混沌能量自动反击,將那股能量驱散,但脸颊迅速肿起,传来麻木感。
“太多了!不能纠缠!找路!”岩根一边奋力抵挡,一边焦急地看向洞壁上方。然而洞壁湿滑陡峭,根本没有明显的路径。
就在这时,洞穴下方,那奥能基地的方向,突然亮起了数道探照灯般的明亮光束,交叉扫向这边!同时,规律的机械运转声出现了变化,似乎有更多的单位被激活。基地显然已经发现了入口处的异常和能量波动!
前有绝壁,后有飞蠊追兵,下方是虎视眈眈的奥能基地,上方无处可逃!
真正的绝境!比在森林中面对巨顎孢兽和“剃刀之翼”时更加令人绝望!因为这里,连腾挪躲避的空间都几乎没有!
“岩根!带露珠和苔影,想办法从那边那个裂缝挤上去!我引开这些东西和下面的注意!”云风眼中厉色一闪,忽然指向洞壁一侧,一条狭窄、倾斜、布满湿滑苔蘚、看起来几乎无法攀爬的岩缝。那是他刚才观察到的,唯一可能通往上方、但极度危险的一条“路”。
“你疯了!你怎么引开?!”岩根吼道,一矛刺穿又一只飞蠊。
“我有办法!快!没时间了!”云风嘶吼,不再解释。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仅剩的一个从奥能士兵那里缴获的能量弹匣,又看了一眼下方基地扫来的光束,以及越来越近、数量惊人的蚀灵飞蠊群。
一个疯狂、近乎自杀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需要製造一场足够大、足够吸引所有人(和东西)注意的混乱!一场能暂时遮蔽视线、干扰探测、甚至可能破坏下方基地部分功能的“烟花”!
而这个能量弹匣,加上他体內残存的、不稳定的混沌能量,以及这洞穴中可能存在的、不稳定的能量环境(靠近奥能基地,能量管线密集),或许……能做到!
“相信我一次!”云风对著岩根和苔影吼道,眼神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走!这是唯一的活路!別忘了凯勒的嘱託!把消息带回去!”
岩根浑身一震,赤红的眼眸死死盯著云风,仿佛要將他看穿。苔影也泪流满面地看著他,嘴唇颤抖。
下方的光束越来越近,飞蠊的嗡鸣几乎要淹没一切。
岩根猛地一咬牙,不再犹豫。“活著回来!不然我追到地狱也要揍你!”他低吼一声,一把抓住苔影的手臂,另一只手紧紧搂住背上的露珠,用尽全身力气,向著那条死亡岩缝衝去!他必须抓住云风用命换来的、可能只有几秒钟的机会!
看到岩根他们行动,云风心中稍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全身的剧痛和虚弱,混沌种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逆向旋转,不再吸收,而是疯狂地压缩、提纯体內仅存的混沌能量,甚至开始不惜代价地抽取经脉和血肉中蕴含的微弱生命能量!
右臂的暗金纹路炽亮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皮肤下银白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透出,在他体表形成一层不稳定、不断扭曲波动的能量薄膜。他感到经脉在哀鸣,丹田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意识都因能量的剧烈消耗和反噬而开始模糊。
但他不能停。
他看准下方奥能基地光束扫来的方向,看准那蚀灵飞蠊最密集的区域,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和力气,將手中那个能量弹匣,狠狠掷向两者之间的半空中!同时,他將体內压缩到极致、已经变得极度狂暴不稳定、仿佛一个小型混沌能量炸弹的“能量团”,顺著指尖,化为一道细微但凝练到极致的银白色光线,精准地射向了那个下落的能量弹匣!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身体被彻底掏空,眼前一黑,向前踉蹌扑倒,顺著倾斜的洞壁向下滚去,最后勉强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才没有直接坠入下方黑暗。他趴在那里,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感觉到脸颊紧贴著冰冷湿滑的岩石,耳朵里充斥著飞蠊的嗡鸣、基地的警报声,以及……
那两道能量接触的瞬间——
先是一剎那的、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
然后……
轰!!!!!!!!!
不是一声爆炸,是链式反应!被混沌能量侵蚀、扰乱了內部稳定结构的奥能能量弹匣,在半空中发生了剧烈的、不可控的能量湮灭与质能转换!爆发出的刺目白光瞬间吞噬了最近的大片蚀灵飞蠊,將它们直接汽化!爆炸的衝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洞穴岩壁上,震落无数碎石!紧接著,爆炸引发的高能粒子流和混沌能量余波,如同导火索,瞬间引燃、扰乱了附近空气中、岩层中、乃至下方奥能基地能量管线中泄露的、不稳定或有序的能量场!
噼里啪啦——轰轰!
一连串或大或小的殉爆、能量电弧闪爆、设备过载的爆炸,在洞穴下方,奥能基地的边缘区域接连不断地发生!刺眼的光芒、翻滚的浓烟、四溅的电火花,將那片区域映照得如同地狱!规律的机械运转声变成了刺耳的警报和故障噪音。扫向这边的探照灯光束疯狂摇曳、熄灭。
整个地下洞穴都在剧烈震颤!更多的碎石从洞顶落下。
致命的混乱,完美的掩护。
岩缝方向,岩根和苔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那狭窄的缝隙深处。
而趴在岩石上的云风,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似乎看到,在下方那一片爆炸与混乱的火光浓烟背景中,基地深处,某个被厚重防护门封闭的区域,门缝里,隱约透出了一丝……奇异的、非蓝非绿、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的、古老而柔和的翡翠色光芒。
那光芒,与他体內的混沌种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熟悉的……
共鸣?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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