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不是液体的冰冷,也不是金属的寒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空无”的、仿佛连意识本身都要冻结的冰冷。它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渗透皮肤,侵入骨髓,缠绕著那缕在无边黑暗中、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微弱意识。
云风感觉自己像是在没有尽头的冰海中沉浮,不断下坠。身体的疼痛、疲惫、经脉撕裂的灼烧感,都已被这极致的冰冷麻痹、覆盖,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存在性虚无。他“看”不到,“听”不到,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那一缕源自混沌种子、不肯熄灭的微弱银白光芒,还在固执地、缓慢地旋转,提供著最后一点暖意和“我”的坐標。
我是谁?我在哪?
破碎的记忆画面如同沉船的碎片,偶尔从冰冷的黑暗深处浮起,又迅速被吞噬——崩塌的巨菌、凯勒化作的翠绿光点、霍恩冰冷的黑眸、蚀灵飞蠊的惨绿萤光、爆炸的刺目白光、最后那一瞥的、古老翡翠色的光芒……
翡翠色的光……
那光芒,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温度,在这片绝对的冰冷中,成为唯一能触及的、微弱却真实的锚点。混沌种子对它的“共鸣”,是此刻维繫著他没有彻底消散的唯一纽带。
不知过了多久,那冰冷的虚无感,似乎……减弱了一丝。並非温度回升,而是某种沉重的、粘稠的、带著陈腐甜腥气息的“实质”感,开始替代纯粹的冰冷,压迫著他的意识。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沉重、麻木、仿佛灌满了铅,而且被某种滑腻、有弹性的东西紧紧包裹、束缚著,只有脸部似乎还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他尝试移动手指,回应他的只有神经末梢传来的、微弱的刺痛和无力感。
耳边,开始有声音渗入。不再是寂静,而是低沉、规律的、仿佛巨型生物肠胃蠕动的“咕嚕”声,混杂著液体缓慢流动的粘稠声响,以及……极其微弱、但密密麻麻的、类似孢子爆裂或微生物啃噬的“沙沙”声。
嗅觉也恢復了少许,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味,几乎要让他刚刚恢復的意识再次窒息。是“枯萎菌径”深处那种污浊气息的浓缩加强版,还混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於生物消化液或高度发酵有机质的酸餿味。
他这是……在哪里?被奥能抓住了?关在某种生物培养槽或者废物处理池里?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紧,混沌种子猛地加速旋转了一丝,传来更清晰的刺痛,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他强迫自己更加集中精神,尝试调动混沌感知。
然而,感知一展开,就如同撞上了一堵厚重、混乱、充满“死亡”与“污染”气息的、活著的“墙”!他“看”到的,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蠕动著的、暗沉污浊的、混合了墨绿、暗褐、灰黑色的灵能/生命能量“泥潭”!他所在的“位置”,就像是这片庞大泥潭中,一个相对平静、但被严密包裹的“气泡”!
这不是奥能的科技造物!这种纯粹、庞大、污浊的“生命”与“死亡”混合的能量场,更像是……“枯萎菌径”的源头,或者某种更加可怕的、被污染畸变的、活著的生態系统的“內部”!
他试图感知“气泡”外面的情况,但那股污浊的能量场阻隔力极强,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在“气泡”之外,有无数更加微弱、但数量极其庞大的、冰冷的、混乱的生命(或者说,存在)反应,正在缓慢地移动、碰撞、相互吞噬……如同一个噩梦般的、微观层面的腐化食物链。
他艰难地转动唯一能动的眼球,透过包裹物的缝隙(如果他还有眼皮的话)和污浊的空气,向上“看”去。
上方並非天空,也不是洞穴顶壁,而是一层不断微微搏动、流淌著暗沉粘稠液体的、半透明的、布满粗大血管状脉络的“肉膜”。肉膜本身散发著微弱的、令人不適的惨绿色萤光,勉强提供了照明,也映照出了束缚著他的东西——
是“菌丝”。或者说,是某种极度粗壮、坚韧、呈现不祥灰白色、表面布满粘液和细小吸盘的、类似真菌菌丝,但又带著某种动物组织特性的“触鬚”。这些触鬚如同最恶毒的藤蔓,从他身体各处(四肢、躯干)生长出来(或者將他包裹),深深地勒进皮肤,有些甚至刺入了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传来阵阵麻痹和微弱的、被“吮吸”的感觉。他正被这些触鬚缠绕、固定在一个由更多蠕动菌丝和腐烂有机物构成的、类似“巢穴”的凹陷里,浸泡在一层浅浅的、散发著恶臭的、暗绿色粘稠液体中。
这景象,比任何囚笼都要恐怖百倍。他仿佛成了某个庞大、污浊、活著的生態系统的“养料”或者“寄生体”!
必须挣脱!立刻!在完全被消化或者同化之前!
云风心中警铃大作,混沌种子疯狂脉动,试图从这污浊的环境中汲取能量。但这里游离的灵能虽然总量庞大,却极度污浊混乱,混沌种子吸收起来异常困难,而且吸收的同时,仿佛也將那些“死亡”与“污染”的意念一同纳入,带来阵阵精神上的噁心与眩晕。
他强忍著不適,集中全部意志,试图调动体內残存的、微弱到极点的混沌能量,去衝击、侵蚀那些束缚他的灰白触鬚。
一丝银白色的、边缘带著混沌特有扭曲波动的能量,如同虚弱但顽强的火苗,从他指尖(被触鬚缠绕的缝隙中)艰难地渗出,触碰到了最近的一根触鬚。
嗤……
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那根触鬚接触混沌能量的部位,灰白的顏色迅速变深、枯萎,坚韧的表皮出现细微的焦黑和萎缩。触鬚仿佛感到了“痛苦”,猛地抽搐了一下,缠绕的力道鬆了一丝。
有效!但消耗巨大!而且……
仿佛捅了马蜂窝。
那根触鬚的抽搐,如同一个信號,瞬间传递了出去!整个“巢穴”,不,是整个包裹著他的这片污浊能量场,都仿佛“惊醒”了!
咕嚕咕嚕——!!!
低沉规律的蠕动声骤然加剧,变成了狂暴的、如同沸水翻滚般的巨响!周围那些缓慢移动的、冰冷的微小生命反应,瞬间变得“兴奋”而“饥渴”,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从四面八方朝著云风所在的“气泡”疯狂涌来!他能“感觉”到无数细小、尖锐、带著腐蚀性和吸食慾望的“存在”,开始疯狂撞击、啃噬著包裹“气泡”的那层污浊能量膜,试图钻进来!
同时,束缚他的那些灰白触鬚,不仅没有鬆开,反而勒得更紧!更多的触鬚从周围的腐烂菌丝中猛地窜出,如同毒蛇,缠向他的脖颈、头部,试图彻底封死他的口鼻和感官!那些刺入伤口的触鬚,吮吸的力道也骤然加大,一股冰冷、麻痹、带著强烈昏睡欲望的液体,被注入他的体內!
“呃——!”云风闷哼一声,感觉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沉重,意识也开始模糊。混沌能量的调动变得无比艰难。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被彻底吞噬、消化,成为这片污浊之地的一部分!
绝境激发凶性。在z-7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理性思考。云风不再尝试精细控制,不再顾忌反噬。他將全部残存的意志,化为最原始、最狂暴的念头——“吞噬”!“破坏”!“挣脱”!
“给我——滚开!!!”
无声的怒吼在意识深处炸响!丹田处,那缕微弱的银白光芒,骤然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疯狂旋转、压缩、然后——向內猛地坍缩!
不是释放,而是吞噬自身,以自身结构崩塌为代价,爆发出最后一瞬间的、超越极限的、纯粹混沌的“虚无”与“侵蚀”之力!
轰!!!
没有声音,但云风的整个意识“看”到,以他身体为中心,一点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色彩的“黑暗”(混沌的极致表现),猛地扩散开来!瞬间席捲了周围所有的灰白触鬚、注入的麻痹液体、乃至那些撞击能量膜的微小存在!
所有被这“黑暗”触及的污浊能量、物质、生命(?)反应,都如同烈阳下的冰雪,瞬间“消融”——不是燃烧,不是爆炸,而是存在本身被短暂地“否定”、结构被彻底瓦解、还原为最基础、最无序的“混沌元初”状態!
束缚他的灰白触鬚寸寸断裂、枯萎、化为飞灰!注入体內的麻痹液体被蒸发、驱散!周围那层包裹“气泡”的污浊能量膜,也如同被无形大手狠狠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裂口!
“噗通!”
云风从崩解的“巢穴”中摔落,砸在下面更加粘稠湿滑、由腐败菌体和不明有机质构成的“地面”上,溅起噁心的粘液。他大口喘息著,儘管空气污浊,却有种重获自由的虚脱感。但代价是巨大的——混沌种子几乎完全黯淡,旋转近乎停止,传递出濒临彻底熄灭的、撕裂般的剧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散。经脉空空如也,甚至出现了更多的、细微的裂痕。全身肌肉酸软无力,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但他至少……暂时自由了。而且,因为刚才那一下爆发,以他为中心,半径数米內的污浊能量场被短暂“清空”了,形成了一个相对“乾净”的空白区域,那些疯狂的微小存在似乎对这片“空白”区域有些畏惧,暂时不敢靠近,只在边缘蠢蠢欲动。
他喘息著,勉强抬起头,看向刚才被撕裂的能量膜裂口之外。
然后,他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这里並非他之前想像的、单纯的地下洞穴或菌类腹腔。而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像、结构复杂到令人眩晕的、活著的、正在缓慢“呼吸”和“蠕动”的、由无数巨型腐败真菌、增生变异组织、流淌的污浊能量流、以及镶嵌其中的、冰冷的、散发著幽蓝光芒的奥能科技造物共同构成的、光怪陆离的恐怖空间!
视野所及,是望不到边际的、高耸的、如同山峦般起伏的、顏色暗沉污浊的巨型菌体肉壁,表面布满了脉动的血管、分泌粘液的孔洞、以及大大小小、如同肿瘤般隆起的、散发著不祥光芒的囊泡。在这些腐败的肉壁之间,流淌著如同江河般的、粘稠的、散发著暗绿、幽蓝、惨白等驳杂光芒的灵能/污染能量流,它们在某些节点匯聚,形成漩涡,又分流到无数更细小的脉络中,仿佛这个庞大存在的“血液循环”系统。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在这片纯粹“生物”与“污染”构成的恐怖画卷中,大量属於奥能集团的、闪烁著冰冷金属光泽和幽蓝能量纹路的设备、管道、平台、甚至小型建筑结构,如同寄生藤蔓或植入体內的机械义肢,深深嵌入、穿透、连接著那些腐败的肉壁和能量流!粗大的合金管道刺入肉壁,抽取著污浊的粘液或能量;幽蓝的能量光束在特製的透明管道中穿行,与旁边流淌的暗绿灵能流並行不悖;一些平台上,还能看到穿著封闭防护服、但行动略显僵硬(可能是受环境影响)的奥能技术人员,正在操作仪器,监测数据,或者……小心翼翼地採集某些从肉壁上生长出的、形態更加扭曲、散发著危险能量的变异菌类或晶体样本!
这里不是什么自然形成的“枯萎菌径”源头,也不是简单的奥能地下基地。而是一个將极端污染的自然生態与高度发达的异种科技强行嫁接、融合而成的、活体化的、巨型的、畸变的“实验室”或“能源/资源採集场”!是奥能集团利用(或者说,催化、引导)了翡翠星“枯萎菌径”区域的死亡与污染特性,在此建立的、进行某种禁忌研究的前沿据点!
而云风刚才所在的“巢穴”,很可能就是这片活体实验室的某个“废弃物处理单元”或者“低等实验样本观察区”,专门用来“消化”或“关押”像他这样意外闯入的、具有研究价值的“生物材料”!
这个认知让云风遍体生寒。奥能集团的疯狂与野心,远超他的想像!他们不仅在抓捕“钥匙”,还在对整个翡翠星的生態进行著如此可怕、如此褻瀆的改造与实验!那些与混沌种子產生共鸣的、古老的翡翠色光芒,是否就来自这片活体实验室的更深处,某个被他们发掘或製造出的、更加核心的“实验成果”或“古遗物”?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出去!必须摧毁这个褻瀆之地!但以他现在的状態……
就在他心念急转,思索著几乎不存在的生路时,一阵不同於周围生物蠕动和机械运转的、轻微的、带著迟疑和警惕的、属於智慧生命的灵能波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从他侧后方不远处,一片被粗大能量管道阴影遮蔽的、堆积著废弃实验器材和菌体残骸的角落里,传了过来。
那灵能波动很微弱,充满了恐惧、痛苦,以及一种深藏的、几乎被绝望淹没的……熟悉感。
云风心中猛地一跳,忍著剧痛,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角落。
在幽蓝能量管道光芒和惨绿菌体萤光的交错映照下,他看到了。
角落的阴影里,蜷缩著一个小小的身影。她身上覆盖的、原本明亮的嫩绿色共生体,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污渍和破损,顏色也变得灰败。那一头银白的菌丝长发凌乱地粘在脸颊和脖颈上,沾满了黑色的粘液。她双手抱著膝盖,身体在轻微地颤抖,那双原本活泼灵动的浅绿色眼眸,此刻充满了惊惧、茫然,以及深深的、仿佛失去了一切的空洞。她的灵能波动微弱而混乱,如同受惊的小兽。
是薇拉。
那个在菌巢中像欢快孢子一样围绕著他、充满了好奇与善意的年轻行者少女。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像是经歷了难以想像的折磨与恐惧。
薇拉似乎也感觉到了云风的注视,她猛地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眸对上云风的目光。先是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身体向后缩去。但紧接著,那惊恐中,又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置信的、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一丝熟悉火光的……希冀?
她的嘴唇颤抖著,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灵能或物理),只有泪水,混合著脸颊上的污秽,无声地滑落。
而就在云风与薇拉目光交匯的瞬间,这片活体实验室的更深处,那规律运转的机械声中,突然夹杂进了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沉重的金属脚步声,以及某种能量武器充能的、独特的嗡鸣。
一个冰冷、残忍、带著猫捉老鼠般戏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这片污浊的空间中响起:
“哦?看看这是谁?我们走丟的『小蕨芽』,居然还没被『消化池』彻底处理掉?还引来了……一只更有趣的小虫子?”
声音来自上方。云风艰难地抬头,看到侧上方一处延伸出的、布满监控探头的合金平台上,一个穿著奥能研究员白色防护服、但身形高大、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疤痕、眼神阴鷙的中年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他手中拿著一把造型奇特、枪口闪烁著不稳定红光的能量手枪,枪口,正对准了下方的云风。
而在平台边缘的阴影里,一道更加模糊、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没有实体的烟雾,悄然浮现。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透过防护面罩(如果他有的话),锁定了云风。
是“幽影”。他一直在这里。或者说,他一直负责“清理”这片区域的“不稳定因素”。
前有虎(研究员和幽影),后有狼(污浊生態和无数虎视眈眈的微小存在),身旁还有一个陷入绝望、状態堪忧的薇拉。
而云风自己,油尽灯枯,濒临崩溃。
深入菌脉,却坠入了比菌脉本身更加黑暗、更加绝望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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