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外公外婆

    夜风从迴廊那头吹过来,带著庭院里桂花的香气。我走在迴廊里,嘴角翘了翘。
    不过是个笨蛋,懒得听那些胡话,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明日跟母亲去买什么顏色的衣裳。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自己的狼牙棒硌醒的。
    我翻了个身,脸颊贴上一排冰凉的铁钉,瞌睡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睁眼一看,我那根宝贝狼牙棒正安安稳稳地靠在床头,六十四颗狼牙钉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我抬手拍了拍棒身。
    “早啊,老伙计。”
    狼牙棒自然没有回应,但我觉得它心情应该不错——毕竟昨日刚喝过北狄人的血,今日就能睡在精致的拔步床上,这待遇搁在狼牙棒界也算是独一份了。我抱著棒子坐起身,被窝里登时鼓出一大坨。
    洗漱的时候,丫鬟端著铜盆进门,目光扫过床头那根比她胳膊还粗的狼牙棒,手腕猛地一抖,铜盆剧烈晃动,半盆水尽数洒在了地上。
    “小姐,您这个……”
    “我睡觉认床。”我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语气平平淡淡,“有它在身边,睡得踏实。”
    丫鬟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端著空了大半的铜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出门没几步,她就在走廊里跟另一个丫鬟狠狠撞上,铜盆咣当一声落地,剩下的半盆水也尽数洒在了青砖地上。
    “新来的小姐,床头放了根狼牙棒!”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惊慌失措。
    另一个丫鬟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幽幽说道:“……跟夫人真像。”
    屋內的我將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挑了挑眉。我从小在山寨长大,睡柴房、睡马厩、睡死人堆都不在话下,床头放根狼牙棒又怎么了?至少狼牙棒不会打呼嚕扰人清梦。
    用早饭的时候,我才算正式见识了什么叫“跟夫人真像”。
    我母亲宋挽寧让人把大王座从马车上搬了下来。四个家丁抬著那把雕著下山虎纹样的黄花梨椅子,嘿呦嘿呦地挪进正厅,脚步沉重得让脚下的青砖都发出闷响。管家站在厅里,看著那把威风凛凛的大王座一寸寸往饭桌旁挪动,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说不出话。
    “夫人,这椅子……放哪儿?”
    宋挽寧正低头摆放碗筷,头都没抬一下。
    “就放那儿,以后初一坐那把椅子吃饭。”
    管家沉默了三息,我清晰地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隨即果断转身,有条不紊地指挥家丁把椅子摆正。
    於是吃早饭时,丞相大人坐在主位,端著瓷碗,气度沉稳从容;宋挽寧坐在他右手边,姿態端庄温婉;哥沈昭坐在对面,面前摆著几碟精致小菜;沈念缩在最角落的位置,一边扒拉碗里的饭,一边偷偷往我这边瞟。
    我坐在这把雕著下山虎、比寻常太师椅还大两圈的大王座上,脚踩柔软的虎皮褥子,手边还摆著从臥室拎下来的狼牙棒,端起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沈昭看了看我的大王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黄花梨官帽椅,默默放下了筷子。
    “爹。”
    丞相大人缓缓抬起眼皮。
    “嗯。”
    “我也想换把椅子。”
    丞相大人淡淡看了他三秒。
    “你配吗?”
    沈昭立刻重新端起碗,头也不抬地扒饭。
    “……当我没说。”
    我在旁边默默吃饭,心里暗道,父亲这噎人的本事,比我的狼牙棒还要利索,一刀毙命,连补刀都省去了。
    吃完饭,宋挽寧带著我去库房安置武器。
    双刃战斧、九节鞭、牛角弓、锁子甲、鹿皮靴、虎皮褥子、熊皮披风——一样样从马车上卸下来,由家丁们接力传进库房。管家站在库房门口,看著里面的兵器架被一件件武器逐渐塞满,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麻木。
    “夫人,小姐这些……家当,全放这儿?”
    “全放这儿。”宋挽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篤定,“以后这间库房,专门给初一使用。”
    这时,一个老家丁扛著我的双刃战斧路过,锋利的斧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晃得旁边的小丫鬟慌忙往后退了两步。老家丁却面不改色,脚步稳当得很。
    “这斧子分量实在,比夫人当年用的那把还沉些。”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母亲,又看向说话的老家丁。
    “我娘当年?”
    老家丁把斧子稳稳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种“可算有人问了”的神情。
    “小姐不知道?夫人年轻的时候,兵器库里比这还热闹呢。当年夫人陪老爷上战场,一桿银枪从阵前杀到阵后,北狄人看见那桿枪就跑,跑得比他们的战马还快。后来他们还给那桿枪起了个名儿,叫『白无常』。”
    我当即扭头看向宋挽寧。
    宋挽寧正將九节鞭掛在墙上,动作嫻熟自然,仿佛只是在掛一件寻常衣物。掛好后她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一番,又伸手微调了一下角度,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娘,你还会使九节鞭?”
    宋挽寧回过头,衝著我浅浅一笑。
    “这个不太熟,娘最顺手的是枪。”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我当初跟父亲说“混口饭吃”的时候一模一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我看了看母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引以为傲的狼牙棒,忽然觉得,这六十四颗钉子,似乎还是太过低调了。
    下午,外公来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仔细擦拭狼牙棒,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大笑,那笑声穿透力极强,连院墙上的瓦片都跟著嗡嗡作响。
    “我那外孙女在哪儿呢?!”
    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大步流星跨进院子,满头银髮,虎目生威,腰背挺得如同笔直的长枪。他身后跟著一位银髮老妇人,身量不算高挑,脚步却极稳,一双眼睛笑盈盈的,却让人无端联想到捕猎的雄鹰。
    这便是並肩王外公,与並肩王妃外婆,皆是开国大將,是打下这江山的两尊老神仙。退隱之后,便在京郊的庄子里养马种菜,偶尔还会进宫找皇帝下棋。
    此刻,並肩王站在我面前,目光从我手里的狼牙棒,扫到脚边的虎皮褥子,又从我的脸庞,看向正厅里那把隱隱约约露出轮廓的大王座。
    隨即,他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院墙上的瓦片又抖了一轮。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转头看向身后跟著出来的宋挽寧。
    “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宋挽寧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我生的。”
    外婆走上前,弯下腰看了看我手里的狼牙棒,伸手在棒头上轻轻敲了敲,六十四颗狼牙钉当即嗡嗡震响。隨后她抬起头,看著我的脸,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丫头,这棒子使得顺手不?”
    “顺手。”
    “明儿跟外婆过两招?”
    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行啊。”
    外婆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让我脚下的青砖陷下去小半寸。
    而后她直起身,瞥了一眼身旁的外公。
    “老头子,咱外孙女比你当年强。”
    外公当即不服气地反驳:“我当年一桿枪——”
    “你当年一桿枪,连我三招都接不住。”外婆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外孙女这狼牙棒,少说有六十斤,你十五岁的时候,使得动?”
    外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挽寧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丞相大人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宋挽寧身后,看著眼前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外公一眼便扫到了他。
    “你笑什么?你十五岁的时候,连枪都端不稳!”
    丞相大人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岳父大人,我十五岁的时候还不认识您——”
    “那你也端不稳。”
    丞相大人沉默了一息,恭敬地拱了拱手。
    “……是。”
    沈昭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看热闹,看到这一幕,嘴角刚往上扬,外公的目光便精准扫了过来。沈昭立刻收敛笑意,低头专心研究自己鞋面上的花纹,模样认真至极。
    我看著院子里的眾人:满头银髮还在斗嘴的外公外婆,靠在廊柱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母亲,被外公一句话压得不敢吭声的父亲,还有靠在门框上假装无事发生的哥哥,以及缩在沈昭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观望的沈念。
    晚风拂过,带著庭院里清甜的桂花香。
    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山寨有意思多了。
    外婆回过头,衝著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丫头,你娘小时候练功,把王府后院的石狮子举起来过。你外公以为遭了贼,抄著刀就衝过去,结果看见你娘举著石狮子站在院子里,说要给它换个位置晒太阳。”
    外公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尷尬。
    “那石狮子现在还在那儿,我让人挪了三回,都没挪动分毫。”
    我看向宋挽寧,宋挽寧冲我挑了挑眉,笑容里带著几分“都是基本操作”的淡然。
    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狼牙棒。
    “外婆。”
    “嗯?”
    “明天过招,我能带狼牙棒吗?”
    外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带。”
    外公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外婆当年拿双锤的,一锤下去,城门都能塌半边,丫头你悠著点。”
    我看向外婆,外婆正弯腰逗弄著廊下的画眉鸟,手指轻轻点著鸟笼,笼中鸟儿叫得正欢。
    隨即,她转过头,衝著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我无比熟悉的气息。
    上辈子在山寨里,领头的大姐头,也是这样笑的。
    从库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管家跟在宋挽寧身后,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他翻到最后一页,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心翼翼开了口。
    “夫人,小姐房里那口楠木箱子已经腾出来了,床边的暗阁也收拾妥当,您看是不是让丫鬟帮小姐把狼牙棒——”
    “不用。”
    开口的是我,我扛著那根狼牙棒从库房里走出来,棒身上的狼牙钉在灯笼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六十四颗钉子整整齐齐排成两列。我站得稳稳噹噹,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管家看著那柄沉甸甸的狼牙棒,又看了看我瘦瘦小小的身形,喉结又不自觉滚了一下。
    “那小姐晚上睡觉,这东西搁哪儿?”
    我瞥了管家一眼,那眼神,仿佛管家问了一个“饭为什么要用嘴吃”般愚蠢的问题。
    “当然是跟我一起睡。”
    管家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宋挽寧在旁语气温柔地补了一句:“孩子抱著东西睡得踏实,你去把小姐房里的床头柜撤了吧,免得半夜磕著碰著。”
    管家沉默了三息,默默拿出笔,在小本子上记下:撤床头柜。
    事实证明,宋挽寧还是低估了我。
    当天晚上,我洗完澡,换上寢衣,仔仔细细把狼牙棒擦了第三遍。隨后我抱著这柄八十斤重的狼牙棒上床,將棒子紧紧搂在怀里,闭上眼睛便睡了过去,身下的床板发出一声悠长又饱含痛苦的吱呀声。
    半夜,我翻了个身,狼牙棒跟著抡起半圈,六十四颗钉子结结实实砸在了旁边的小几上。那小几是黄花梨木所制,做工精细,雕花繁复,在丞相府里安安稳稳待了十五年,今夜终究是寿终正寢。
    哗啦一声脆响,精致的小几塌成一堆木片。
    我在巨响中睁开眼,看了看地上的残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狼牙棒,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丞相大人路过我房门口,见房门没关严,余光扫到屋里地上的碎木片。他当即停下脚步,倒退两步,凑到门缝里仔细一看,只见满地狼藉,床头柜早已尸骨无存,而我躺在床上,怀里抱著那柄泛著寒光的狼牙棒,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丞相大人扶著门框站了三秒,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廝。
    “去找铁匠。”
    “老爷,打什么?”
    “铁床。”
    宋挽寧恰好走过来,往门缝里瞅了一眼,隨即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今日早饭吃什么。
    “我说什么来著,孩子抱著东西睡得踏实,不碍事,换个铁的就成了。”
    丞相大人看著自己夫人那张温婉贤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
    “……我上朝了。”
    换铁床的事,很快传到了沈昭耳朵里。
    沈昭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对於我这个刚从山寨接回来的妹妹,他目前採取的策略是:多观察,少说话,夜里务必锁好房门。
    当天夜里,沈昭起夜路过我房门口,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哐当。
    沈昭脚步猛地一顿。
    紧接著,又是一声巨响——哐。
    沈昭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进刺客了。
    他二话不说,抬脚狠狠踹开房门,摆出一个还算像样的防御架势,可看清屋內景象后,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门口。
    屋內根本没有刺客。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横在被子外面,手里还紧紧攥著狼牙棒的手柄。刚才的巨响,是我翻身时抡动胳膊,狼牙棒狠狠砸在墙上所致,雪白的墙壁上已经多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墙皮簌簌往下掉落。而我本人呼吸均匀,睡姿豪迈,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跡象。
    沈昭维持著踹门的姿势,沉默了三息。
    我又翻了个身,把狼牙棒往怀里搂得更紧,嘴里嘟囔出几句含含糊糊的梦话,沈昭隱约听见“別跑”“吃我一棒”之类的词句。
    他默默地把脚从门上收回来,轻手轻脚將门带上,转身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去,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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