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的时候,我哥沈昭顶著两个黑眼圈坐在饭桌前,一言不发地扒著粥。
我坐在专属的大王座上精神抖擞,端起饭碗一口气吃了三大碗。
“哥,你昨晚没睡好?”
沈昭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认床。”
我瞭然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宋挽寧。
“娘,我房里那面墙好像有点掉皮,能不能找人补补?”
沈昭当场被粥呛住,捂著嘴咳了好半天。
过了两日,新来的丫鬟被分派来打扫我的房间。管事嬤嬤再三叮嘱:“小姐房里的东西別乱碰,尤其是床头那件。”
丫鬟连连点头,端著抹布水盆就进了屋。
她先擦了桌椅、梳妆檯,走到床前时,瞧见被窝里鼓著好大一团,被子裹得严实,形状歪歪扭扭,像是堆了一堆杂物。
丫鬟暗自想著我也太不讲究,衣裳怎么能胡乱塞被窝里。她伸手进去,打算把里头的“杂物”掏出来叠好。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布满凸起疙瘩的金属触感。
丫鬟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又下意识摸了一把。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尖钉。
她嚇得尖叫一声,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水盆倒扣,抹布也飞出去老远。
我被尖叫声猛地惊醒,条件反射翻身坐起,一把將狼牙棒搂进怀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先冒出三个字。
“別动我宝贝。”
丫鬟瘫在地上,怔怔看著那根比她胳膊还粗、镶满狼牙钉的铁棒,被我像抱寻常布偶似的搂在怀中,整个人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一刻钟不到,丞相府所有下人悄悄达成了一条不成文规矩:小姐的棒子,万万碰不得。
管家更是把这条规矩,正式写进了新来下人的训诫章程里。
傍晚时分,我坐在院子里擦拭狼牙棒,管家路过时特意绕了一大圈,硬生生多走了二十步路。沈昭从书房出来瞧见这一幕,默默转身改走了另一条迴廊。
我半点没察觉旁人的拘谨,认认真真把六十四颗狼牙钉挨个擦得鋥亮,隨后靠著廊柱,抱著棒子静静看天边晚霞。
晚风拂来,裹挟著庭院里清甜的桂花香。
我闭上眼,嘴角轻轻扬起。
明天还要跟外婆过招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宋挽寧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初一,快起来,娘带你去做新衣裳。”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她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絳紫色衣裙,头上簪著凤头釵,容光焕发的模样,像隨时要上场打仗一般。
“娘,做衣裳用得著这么早吗?”
“自然要趁早。”宋挽寧直接把我从床上拉起来,“你爹上朝了,你哥去军营了,家里就剩咱们母女几个。今天娘把你从头到脚都置办齐全,谁也拦不住。”
她说“谁也拦不住”时,那股气场,跟爹上朝领旨时的沉稳严肃一模一样。我被她的气势压住,乖乖起身洗漱换衣。出门时习惯性伸手去捞床头的狼牙棒,却被宋挽寧抬手轻轻拍开手背。
“逛街不许带这个。”
“……哦。”
到了府门口,沈念已经候在马车旁。她低著头,双手侷促绞在身前,一身鹅黄色衣裙,料子上好,穿在身上却像借来的一般拘谨。瞧见我出来,她飞快抬眼瞟了下,又立刻垂下头。
“姐姐。”
声音细细怯怯的。我扫了眼她蹭著地面的脚尖,跟昨日故意假摔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倒是还没死心,行吧,我倒要看看她还想耍什么花样。
京城最有名的成衣铺子在东市,名叫锦绣坊。宋挽寧显然提前打过招呼,我们母女三人到时,掌柜早已在门口等候,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和气,一双眸子却精明得比算盘珠子还活络。
“夫人驾到,快请进快请进。”
掌柜引著我们上了二楼雅间,让人把一匹匹绸缎料子抱上来,铺得满满一桌子,綾罗绸缎,流光溢彩。
宋挽寧拉我坐下,拿起一匹月白锦缎在我身上比划,眼里满是满意。
“这个好看,初一皮肤白净,最衬月白色。”
掌柜连忙附和:“夫人好眼力,这是今年新到的雪缎,全京城统共就三匹。”
宋挽寧笑著点头,又拿起一匹浅碧色料子。“这个也做一身,襦裙和骑装各裁一套。”
“骑装?”我愣了下。
“你爹说你棍棒功夫了得,改日带你进宫,武將家的闺秀们少不得要找你切磋,穿骑装方便动手。”
掌柜正整理料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我,又瞅了眼那匹浅碧锦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言。
就在这时,沈念从角落站了出来。她走到桌前,拿起宋挽寧刚放下的那匹月白雪缎,往自己身上比划。
“娘,这个顏色……念儿也很喜欢。”她咬著唇,语气带著委屈。
宋挽寧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转瞬又恢復温和。
掌柜的目光扫过沈念身上暗沉的鹅黄衣裙,又落在她手里的月白雪缎上,默默低下头研究桌面木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念儿,”宋挽寧语气依旧柔和,“月白色最挑肤色,这匹更適合你姐姐,娘给你另挑別的花色——”
沈念眼眶瞬间红了,死死攥著雪缎不肯鬆手。
“可是念儿是真的喜欢……姐姐没回来之前,娘都是先给念儿挑衣裳的……”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静静等著看我娘怎么应对。
宋挽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既然念儿喜欢,就给你做一身。”
沈念眼里瞬间亮起光彩,却还不罢休,眼珠在桌上转了圈,又接连拿起水红、鹅黄、宝蓝三匹料子。
“娘,这个也好看,这个也好看,还有这个我都喜欢。”
宋挽寧眉梢微微挑起。“念儿,这些你全都要?”
沈念用力点头,一脸理所当然。“都要!姐姐有的,念儿也得有,娘不会偏心的对不对?”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掌柜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躲进布料架子后头。丫鬟们垂著手立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挽寧静静看了沈念片刻,淡淡一笑。
“行。”她看向掌柜,“方才念儿挑的这些料子,全都给她做,每样裁一身,按她的尺寸来。”
沈念脸上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但很快便喜形於色,抱著布料昂著头走进裁衣间,背影满是志得意满。
掌柜看看沈念的背影,又看看宋挽寧,欲言又止。宋挽寧轻轻摇头示意,掌柜立刻闭上嘴,拿著软尺跟进了裁衣间。
门帘落下,雅间只剩我和娘两人。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娘,你故意的吧?”
宋挽寧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什么故意不故意,她想要,我便给,一碗水总得端平不是。”
我盯著她眼角藏不住的笑意,瞬间明白了。这些月白、浅碧、水红、鹅黄、宝蓝,全都是极挑肤色的料子。皮肤白皙的人穿上锦上添花,肤色暗沉的人穿上,只会显得越发灰扑扑。
宋挽寧隨手拿起一匹没被沈念碰过的烟紫色锦缎,在我身上轻轻比划。
“初一。”
“嗯?”
“你妹妹要是知道这些料子最挑人,怕是要偷偷哭鼻子嘍。”
我看著她一脸端庄优雅的模样,忍不住感慨。“娘,你可太坏了。”
宋挽寧浅浅一笑。“隨你爹。”
不多时,沈念穿著拼好的新衣走出来,我刚端起茶盏,差点一口呛进鼻子里。
月白雪缎做衣裙,水红束腰,再镶上宝蓝滚边,三种最扎眼的顏色硬生生堆在一身。雪缎的光泽衬得她本就暗黄的肤色越发暗沉,水红腰带硬生生截断腰身,宝蓝滚边更是雪上加霜。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三件衣裳互相抢风头,半点美感都无。
掌柜站在沈念身后,脸上掛著客套微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腮帮子微微紧绷。丫鬟们纷纷低下头,年纪最小的那个捂著嘴,肩膀不停耸动,强忍著笑意。
沈念却浑然不觉,昂著下巴走到宋挽寧面前,得意地转了个圈。
“娘,好看吗?”
宋挽寧端著茶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两息,淡淡移向窗外。“……挺好。”
得了夸奖,沈念下巴抬得更高,转身走到我面前,嘴角带著几分炫耀,扫了眼我身上朴素的粗布衣裳。
“姐姐,念儿穿这身,是不是比姐姐好看多了?”
我放下茶盏,认认真真打量她三秒,诚恳地点头:“好看,特別好看。”
沈念神色愣了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般直白夸讚,抿了抿唇,索性把这当成彻底的胜利,轻抚裙摆走到窗边站定,微微侧身对著街面,摆出一副刻意又漫不经心的姿態。
雅间临街的窗户半敞著,外头就是热闹的东市。阳光洒落,正好落在沈念身上。
楼下正在挑选布料的几位官家小姐抬头瞥见,神色顿时变了。
一位青衣小姐用手肘碰了碰同伴,下巴朝二楼抬了抬。同伴抬头一看,手里的布料差点脱手掉落。
“这是哪家小姐?”
“从没见过,这是锦绣坊的新样式?”
“锦绣坊哪会做这种配色?月白配宝蓝滚边,还搭水红腰带,把三匹贵料子全堆身上了?”
“重点是她肤色偏暗,怎么敢挑月白色啊?”
短暂的静默后,不知谁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很快蔓延开来,楼下的夫人小姐们全都捂著嘴偷笑,涵养好的用帕子掩著脸,肩膀不停发抖;性子直率的直接笑弯了腰。
沈念听得清清楚楚,低头往下一看,恰好和笑得最欢的那位小姐四目相对。对方大大方方指了指旁侧的落地试衣镜。
“姑娘,锦绣坊的铜镜是京城最好的,不妨自己照照?”
沈念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面落地铜镜磨得鋥亮,镜面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裹著月白、水红、宝蓝三色衣裙,暗黄的肤色衬在华丽料子间,像颗裹了金箔的乾瘪花生。
沈念盯著镜面,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崩裂。从茫然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委屈崩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伸手胡乱扯掉宝蓝滚边,又去拽水红腰带,越急越解不开,慌乱得手足无措。掌柜连忙上前帮忙,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不要了!这些衣裳我全都不要了!”
她把衣裙胡乱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红著眼冲宋挽寧哭喊。
“娘——您怎么能这样对我!”
宋挽寧放下茶盏,神色平静从容。“念儿,这些料子款式都是你自己挑的,娘可从没逼你半句。”
沈念张了张嘴,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上来,只能恨恨跺了跺脚,哭得更凶,提著裙摆噔噔噔跑下楼梯。紧接著传来丫鬟追赶的声音:“二小姐!您慢点,別摔著!”
雅间总算安静下来。楼下的笑声渐渐收敛,那些夫人小姐都是识趣之人,见丫鬟追人离去,也纷纷收起笑意,装作挑选布料的模样。
掌柜弯腰捡起地上揉乱的衣裳,轻轻拍掉灰尘。“夫人,这些衣裳该如何处置?”
“按你姐姐的尺寸改裁。”宋挽寧淡淡开口,“念儿挑的这些,每样照旧做一身,等她日后想通了愿意穿,再给她送去。”
掌柜连忙应下,抱著衣裳退了出去。出门没走几步,走廊里就传来一声被死死捂住的闷笑。
雅间里只剩我和娘。阳光洒在桌上未被触碰的料子上,月白、浅碧、烟紫,安安静静铺在那儿,雅致又好看。
宋挽寧拿起那匹烟紫色锦缎,又在我身上细细比划。
“初一,你会不会觉得,娘对念儿太过苛刻了?”
我想了想,轻轻摇头。“她从前往哥茶里放盐、往爹书房门口泼水,从来没人管教纵容。惯了十八年,养成一副理所当然受人迁就的性子。现在不点拨教好,日后出了府,有的是人替咱们狠狠教训她。”
宋挽寧沉默片刻,忽然露出一抹真心的笑,不再是端著大家夫人的端庄,眉眼柔和得泛红。
“你爹说得没错。咱们闺女虽在山寨受了十几年苦,倒是被世事打磨得通透清醒。”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忍不住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宋挽寧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走吧,回家。今晚娘亲自下厨,做你最爱吃的几样菜。”
我起身站起来,习惯性往腰间一摸,空荡荡的才想起没带狼牙棒。我攥了攥拳头,跟在宋挽寧身后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嘴角依旧掛著笑意。
往后这丞相府的日子,想来再也不会无聊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