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衣裳送到了。
锦绣坊的掌柜亲自带著六个绣娘登门,每个人手里都捧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料子在日光底下泛著温润的光。
娘让人把正厅的帘子全拉开,午后的光线铺了一地,照得那些衣裳像是会发光。
我被娘从练武场拽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著狼牙棒。
“初一,把棒子放下。”
“哦。”我把狼牙棒靠墙放好,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
娘把我推到那排衣裳面前,眼睛亮得像是自己穿新衣裳。
“试试。先试那身月白色的襦裙。”
我看了看那身裙子,又看了看娘。
“娘,这袖子是不是太长了?”
“不长,这是京城时兴的款式。”
“……腰带也太宽了。”
“显腰身。”
“这裙摆,我走路会不会绊倒?”
娘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站著的哥:“你妹妹隨谁?”
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隨爹。爹当年第一次穿文官朝服的时候,说袖子太大了不好拿刀。”
娘沉默了一瞬。
“换。”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別废话,先换上再说。”
我被两个丫鬟架进了里间。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娘在外面跟哥说了一句话。
“你爹当年好歹还知道在人前装一装。你妹妹连装都不装。”
“娘,”哥的语气很平静,“妹妹在山寨里待了那么多年,能穿就不错了。”
“……你说得对。”
我在帘子后面笑了一声。
然后帘子被掀开了。
我走出来的时候,正厅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呼吸都顿了一拍的安静。端茶的丫鬟举著茶盘定格在门口,擦桌子的嬤嬤拿著抹布僵在半空,掌柜张著嘴,手里的量尺啪嗒掉在地上都没人管。
娘站在正中间,看著我。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娘?”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不是哪儿穿错了?”
娘没说话。哥靠在门框上,姿势没变,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也有点红,但他把脸侧过去了,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掌柜把掉在地上的量尺捡起来,声音都在抖:“小姐穿这一身……简直就是……这京城里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了……”
娘走过来,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我的衣领。她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错。”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不是多少年没见过。是从没见过。”
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看著我。月白色的雪缎穿在我身上,被午后日光一照,整个人白皙得近乎透明。
眉眼是我上辈子就有的眉眼,但在那身衣裳的映衬下,那股悍匪头子的凌厉劲儿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还是锋利,但锋利得像一把被精心装裱过的宝刀。
“京城第一美人。”娘一字一顿地说,“非我闺女莫属。”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娘,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走到旁边那面落地铜镜前面,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是挺好看的。但说实话,上辈子我长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五官倒是没变,就是换了一身皮。
那时候整天跟人干仗,脸上不是血就是泥,蹲號子的时候连镜子都摸不著,谁有功夫琢磨自己好不好看。
我扯了扯袖子。
“不过有一说一,”我举起胳膊,那把月白色的宽袖在铜镜里像两面旗帜一样垂下来,“这袖子真的太长了。碰到打架怎么整?”
哥终於把头从桂花树那边转回来,眼眶已经不红了,嘴角往上翘著。
“你打算穿著裙子跟谁打架?”
“以防万一。”我理所当然地说,“万一出门遇上找茬的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左边袖子一甩,缠住他的手,右边袖子一卷,勒他的脖子,然后往下一扯——”
娘的手捂住了额头。
“沈砚之,”她对著门口说,“这就是你闺女。”
门口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夫人,这也是你闺女。”
我扭头一看,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槛外面。他还穿著一身朝服,手里拿著笏板,显然是刚从宫里出来。此刻他正呆呆地看著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砖。
“爹?”
他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走进正厅。脚步很稳,但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鼻尖有点红。
“这衣裳不错。”他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盏,语气平淡,“锦绣坊做的?”
娘白了他一眼:“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
“……刚到。”
“眼泪擦了再说话。”
爹端著茶盏的手僵住了。他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摸出帕子,在眼角按了按。
哥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
“我的外孙女呢?说好的过两招,怎么三天都没影——”
外公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外婆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进门,正好看见我站在正厅中间,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雪缎襦裙。
外公的脚步骤停。
他站在院子里,眯著眼睛看了我足足三息。然后他转头看向外婆。
“老婆子,你看那是谁?”
外婆也停下了,目光从我身上缓缓扫过。
“你闭嘴。”她对外公说,然后朝我招了招手,“丫头,过来让外婆好好看看。”
我提著裙子走出去。外婆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好看。”她顿了顿,“比你娘十五岁的时候还好看。”
娘在身后咳嗽了一声:“娘。”
“实话。”外婆面不改色,“你那会儿黑得像块炭,还是外孙女白净。”
“那是练武晒的!”娘的声音提了半个调。
“初一也在山上待了好几年,怎么不见她黑?”
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转头看向爹,爹立刻低下头,专心研究手里的茶盏,仿佛那上头有什么惊天秘密。
外公终於从震惊中缓过来,走到我面前。他看著我这身打扮,又看了一眼正厅角落里靠墙立著的狼牙棒,表情变得很微妙。
“丫头,”他压低声音,“跟外公说实话。这身衣裳穿著一一舒坦不?”
我感动地看了他一眼:“外公,您懂我。这袖子太长了。”
外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转头朝外婆喊:“老婆子,我就说吧!跟你当年一样,穿了裙子就想打人!”
外婆没理他,拉著我的手往里走。
“丫头,今天先不打。”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看你穿这身,外婆捨不得下手。改天你来王府,外婆在后院等你。”
“王府?”我眼睛一亮,“外公外婆不住府里吗?“
“住是住,但王府地方大。”外婆的语气很隨意,“练武场有丞相府三个大,兵器库里的傢伙够你挑一天。你几个舅舅早就想见你了,让你娘领你过来。”
“舅舅?”
外婆回头看了娘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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