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了。他一定是在御书房那天偷听到了什么,或者皇帝私下跟他提过。
“殿下消息灵通。”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太子的笑容深了一层,举杯一饮而尽。“改日登门拜访,朝阳妹妹可別把我拒之门外。”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袍角翻飞,走得比来时还从容。
我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桂花酿,甜得发腻。
太子这个人比那几个皇子加起来都难缠。他知道我的底细,却没有直接挑明,而是拿它当筹码来套近乎。这种人不噁心,但危险。
二皇子在旁边大概是觉得被太子抢了先,不太高兴,凑过来低声说:“朝阳妹妹,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平时没空跟咱们走动。改天二哥带你骑马去,听说你骑术不错?”
我骑术是不错。
上次在城外跑马,他那匹西域进贡的宝马追了我三里路,最后还是被我的马甩出去两条街。他当时脸都绿了,但嘴上还在夸“朝阳妹妹果然女中豪杰”。
我对他笑了笑,把酒杯端起来挡在嘴边,趁机又翻了一个白眼。
坐在对面的四皇子正好看到这个白眼。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他笑什么?等他下次来府里,周管家给他泡茶的时候多放二两盐。
宴席散的时候,娘在宫门口等我。她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五个全到齐了?”
“加上太子。”我靠在马车壁上,把腰带鬆开两寸,“一共六个。”
娘居然没有马上接话。她靠在车壁上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太子不简单。”
“我知道。”我把宴席上太子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担心的笑,是冷笑。
“沈家的底细他一个太子当然要打听。不过你放心,”娘拍了拍我的手背,“他再聪明,也得看他父皇的脸色。而他父皇——”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父皇还得看沈家的脸色。
马车驶过朱雀街,拐进安仁坊。郡主府门口的灯笼亮著,昏黄的光照在那块楠木匾额上。周管家在门口等著,看见我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迎上来。
“郡主,三老爷回来了。”
“三老爷?”
“您的三舅舅——禁军统领宋大將军。”
我脚步一顿,抬头往正厅方向看去。正厅的门开著,灯火通明,一个身穿明光甲的身影正背著手站在厅中。
他的鎧甲还没有卸,披风上沾著风尘,显然是从宫里值完班直接骑马赶过来的。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三舅舅比爹小几岁,但因为是武將,看起来反而更硬朗些。
他的脸型和娘有几分像,眉骨高,下頜线锋利,但笑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我的那一刻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跟外婆一模一样。
“初一。”他大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的大手往我肩膀上一搭,力道不轻不重,和哥在门口按住我的时候如出一辙。
“三舅舅。”我说。
“回来就好。”他顿了顿,“你大舅舅二舅舅还在路上,小舅舅被拉练绊在城外,明后天就能到。让我先来问你一句——你那个郡主府,有几层防线?”
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三舅舅,您先请进。”
我往正厅方向走了两步,才注意到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
走近了才发现,那灯笼底下站著沈念。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旧衣裙,手里抱著一个布包,站在廊柱后面,正踮著脚看三舅舅的鎧甲。
看见我回头,她立刻缩了缩肩膀,布包往怀里又揣了揣。
“姐姐。”她的声音还是细得像蚊子,但不像以前那样低著头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念犹豫了一下,把布包递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新做的鹿皮护腕,针脚歪歪扭扭,皮子裁得也不太齐整,但顏色是我喜欢的烟紫色。
“给姐姐做的。”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手指——上次练拳磨出了茧子,她大概是注意到了。
我把护腕套在手腕上,大小刚好。
“丑得很。”我拍了拍她的脑袋,力道没控制好,把她拍得往旁边踉了半步,“但能戴。”
沈念抬起那双哭了好几天还没消肿的眼睛,抿著的嘴角终於有了一个弧度。
三舅舅在正厅里坐到很晚才走。
他走的时候把佩刀往腰间一掛,鎧甲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翻身上马的动作乾净利落。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就远了。
周管家去关大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后自言自语了一句:“三老爷这趟回来,怕是有话压在舌根底下没说。”
我没接话。三舅舅確实有话没说——他今晚问了那么多,唯独没问我对太子怎么看。不问,往往比问更值得琢磨。
第二天中午,我刚从练武场回来,汗还没擦乾,四皇子的帖子就到了。
不是本人登门,是让內侍送来的。一封月白色的帖子,边角压著暗纹兰草,展开之后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帖子上写的不是约我出游,也不是送什么东西,而是邀我去城南的清谈雅集,“共赏秋菊,品茗论诗”。
周管家把帖子递给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二皇子送点心,三皇子送玉鐲,五皇子送字画,这位四皇子不送东西,送帖子。换个花样而已。
与此同时,在皇城另一头的东宫,太子的书房里灯还亮著。
太子赵珩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份还没批完的户部摺子,但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对面坐著一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士,是东宫属官,也是他多年的心腹幕僚。
“殿下今天在御书房,皇上又提了朝阳郡主。”幕僚的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父皇的意思很明白。沈家的女儿,嫁进皇家,既能拉拢,又能制衡。但他没指名给谁——这才是关键。”
太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沈砚之的女儿,不是普通闺秀。她在匪寨里待了十几年,回来之后把郡主府修成了一座小型要塞。这种人,光是娶到手不够,得让她愿意站在你这边。”
“她要是站在你这边,沈家那些武將就全站在你这边。”
“所以殿下打算从朝阳郡主本人入手?”
太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东宫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黄叶铺了一地。
“老二天天往郡主府跑,送点心送摺扇,结果连个好脸都没捞著。”他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明天去探探深浅。”
几乎在同一时间,二皇子的府邸里正热闹著。
二皇子躺在偏厅的软榻上,两个美婢给他捶著腿。他对面坐著几个平日里一起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茶几上散著几碟吃剩的点心。
“二哥,听说你最近总往朝阳郡主那儿跑?”一个穿绿袍的紈絝挤眉弄眼,“那位郡主长得是真俊,比京城里那些闺秀有味道多了——听说她是从山里找回来的?”
“山里的又怎么了?”二皇子把一颗葡萄丟进嘴里。
“那身段,那脸蛋——京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娇小姐,跟她一比全是木头。”他嘿嘿笑了两声,“而且你没看她那个郡主府?全是她自己设计的。女人嘛,有本事又漂亮,带出去多有面子。”
“二哥,你要是在皇上面前求个旨意,这事儿不就成了?”
“急什么?”二皇子得意洋洋地整了整衣领,“先让她见识见识本皇子的诚意。她一个山里回来的丫头,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多送几回礼,迟早感动。”
绿袍紈絝捧场地笑了起来。
没有人提醒他——那位“山里回来的丫头”上回在城外跑马,把他那匹西域宝马甩出去了整整两条街。
要是宋初一知道这些人这么肖想她,肯定笑笑,然后一巴掌过去,扇的他们眼冒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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