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洗脚水泼完老刘,放下裤腿,隨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刘抹了把满脸水渍,半点也不恼,蹲在老槐树底下只顾著嘿嘿直笑。
远处刘大壮还在啃第三只烧鸡,瘦猴围著几个新兵吹得唾沫横飞,王铁匠早就回了铁匠铺,走的时候只朝我摆了摆手,什么也没多说。
我站在校场边上,静静看了他们好一会儿。夕阳把校场的黄土染成一片金红,这帮人依旧歪歪扭扭地隨意蹲著,吃肉的吃肉,吹牛的吹牛,一举一动,跟在山寨里时一模一样。
可又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们身上穿了正规军的號衣,腰间掛著统一的腰牌,营门口那面镇北军黑底红字的大旗,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当初是我把他们从山里带出来,许诺要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如今看来,他们確实过得安稳踏实。
我转过身,朝著营门口缓步走去。
老刘从槐树底下站起身,朝著我的背影扯开嗓子喊:“大当家,下回来记得带酒!”
我没有回头,只抬手轻轻挥了一下,算是应下了。
营门口,沈砚之早已翻身上马,手里还捏著孙统领临走前硬塞给他的一包茶叶。见我走近,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看得出我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依旧带著浅淡的笑意。
“看完了?”
“看完了。”我利落翻身上马,动作比在王府日日练枪时还要乾脆。坐稳马身,我忍不住回头,朝校场最后望了一眼。
刘大壮和瘦猴正合力把剩下的桂花糕往营房里搬,两人边走边拌嘴,不用听也猜得到,定是瘦猴嫌刘大壮吃得太多,要偷偷藏起几块。
老刘还蹲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望著我的方向,又抬手抹了把脸。
我勒紧马韁,低声说了句走吧,策马出了营门。
官道之上,我和父亲並轡徐行,亲兵们隔著十来步远远跟著,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缕缕细细的烟尘。
慢悠悠走了约莫三里地,沈砚之忽然缓缓开口。
“西营本就是练兵之地。如今无战事,他们在这里操练队列、研习刀马、规整行伍,日子算得上安稳无忧。”
我没有接话,静静等著他往下说。
沈砚之顿了顿,语气比平日里在书房议事又慢了几分:“可若有朝一日边关燃起战火,你大舅舅奉旨点兵,第一批调往北境的梯队,定会从西营抽调人手。他们是你亲手带出来的人,如今归在你大舅舅麾下,一旦烽火台燃起狼烟、行军令下达,任谁都阻拦不得,只能奔赴战场。”
我握著韁绳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我当然知道,打仗就会有伤亡;也清楚他们在山寨跟官府周旋游击时,本就从没怕过生死。
可这些话,我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在马背上沉默片刻,偏过头看向沈砚之。
“他们自己知道吗?”
沈砚之缓缓点头。
“招安那日,孙统领就当面问过他们——你们从山林出来,编入正规军,吃朝廷军餉,便要为朝廷衝锋陷阵。日后边关有难,你们愿不愿往前冲?当时老刘直接站起身,说了一句话。”
沈砚之望著前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说,大当家带我们出来,不是让我们换个地方混日子吃白饭的。要打便打,谁怕谁。”
我默然不语,低头看向自己这身旧短打袖口。磨得起毛的粗布面料,膝盖上歪歪扭扭的补丁,鬆了一寸的腰带,从头到脚,都和我刚走出山寨时一模一样。
老刘说,大当家还是从前的大当家。
我本来就没变。
我的弟兄们也没变。他们心里清清楚楚,安稳日子从来都有代价,从踏出山寨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做好了奔赴沙场的准备。
我將韁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抬眸看向父亲。
“爹。”
“嗯?”
“你说得没错。”我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想要安稳度日,总得有东西去交换。他们有这份觉悟,我也有。”
沈砚之侧头看了我一眼,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將我半边脸颊染得一片暖黄。
我没有落泪,也没有刻意煽情,神色平静淡然。可那双眼底藏著的坚定与沉稳,他定然看得懂——当年他封狼居胥凯旋归来,对著铜镜卸下战甲时,眼底也是这般模样。
他没再多说半句,轻轻夹了下马腹,马儿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
晚风拂过,官道两旁的杨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我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又回头往西营的方向望了一眼。营寨的轮廓早已隱在暮色里,只剩那面黑底红字的镇北军旗,还隱约露出一角,在晚风中轻轻扬了扬,又缓缓垂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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