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台上,面纱底下的嘴唇已经开始发乾了。
我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正疯狂翻腾——完了完了,这下真被架在火上烤了。
琴棋书画我样样稀鬆,狼牙棒倒是能抡出花来,总不能当场给满朝文武表演一个徒手劈金砖吧?
我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台下。
沈念紧张得把帕子绞成了麻花,沈夫人端著茶盏稳如泰山,但目光一直锁在我身上。
再远一点,太子端著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著看我怎么接这个局。
狗太子。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肯定是他攛掇的。
算了,硬著头皮上吧。
我上辈子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什么没刷到过?古风歌、戏腔、水袖舞——那些短视频里的高赞內容我刷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耳濡目染这么多年,隨便扒一段出来都够这帮古代人开开眼。
我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臣女在乡野长大,琴棋书画確实不曾精通。不过养母曾教过臣女一支乡间小调,臣女斗胆,献丑了。”
没有乐器伴奏,我就清唱。
“嘲笑谁恃美扬威,没了心如何相配……”
第一句刚出口,台下的窃窃私语就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原本等著看“山寨野丫头出丑”的贵女们面面相覷——这声音清冷空灵,像山间雾气漫过溪石,裊裊地散开在御花园的菊花丛间。
礼部尚书家的大小姐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忘了摇,偏头对身旁的妹妹低语:“她声音怎么这么好听?”
妹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喃喃回了一句:“比方才弹琵琶的那个还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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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琵琶的將军千金听了也不恼,她的手指还悬在弦上,从我开口的那一刻就忘了弹下一个音,只是怔怔地望著台上。
我一边唱,一边抬袖起势。
水袖从腕间滑落,铺开如云,身段舒展,腰肢柔软,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节拍上——没有预先编排的舞步,全凭当年在山寨里跟兄弟们摔打出来的肢体协调性。
別人跳舞是闺阁柔美,我跳舞是行云流水的力量感,柔中带韧,韧中藏锋。
台下渐渐安静了,杯盏碰撞的声音消失了,窃窃私语也停了。
我的袖子一个迴旋,张嘴换气,嗓音骤然拔高。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
戏腔!
那声音像拋入空中的一匹绸缎,打著旋儿往上飞,飞到了御花园最高那棵银杏树的树梢,然后稳稳铺开。
清冽如秋日长风,每一个字都咬得珠圆玉润,尾音微微上扬,带著说不出的空灵与穿透力,穿云裂石。
满场死寂。鸟不叫了,风不吹了,连御花园里那几缸锦鲤都忘了游。
“这是什么腔调?从未听过!”一位老臣失声低呼,手中的酒杯噹啷一声掉在案上,酒液泼了一桌,他浑然不觉。
“好好听……唱到我心里去了……”兵部侍郎家的小女儿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眶已经红了。
旁边礼部尚书家的三小姐直接站起来踮脚张望,嘴里念叨著:“她怎么什么都会?声音好听得不像真的——方才弹琵琶我以为是今天的顶天了,结果她一张嘴,直接给我听傻了。”
二小姐也跟著站起来,拽著姐姐的袖子连声问:“她唱的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种腔调?像是戏文又不是戏文,比戏文还好听!”
大小姐定了定神,想点评两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嘆了口气,把团扇搁在桌上,彻底认输。
皇帝靠回龙椅,手指搁在扶手上忘了敲。
皇后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杯盖斜在杯沿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目光定定地望著台上我这抹烟紫色的身影。
太子在我甩袖转身的那一刻,杯沿抵在唇间却忘了饮。
酒液微晃,几滴溅上指尖,他浑然不觉。
他知道我不一样,从第一次见我翻白眼就知道。
但这支舞——他看见的不是舞步,是袖风翻卷时露出的那截手腕,柔得像刚抽枝的柳条,偏偏每一记甩袖都带著刀光似的利落。
原来我不是在演闺秀,是在骗所有人。而他居然被骗得心甘情愿。
老臣们捻断了鬍鬚。
年轻的公子们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忘了推。
那些原本等著看热闹的贵女们,此刻全都两眼放光,有一个算一个全成了迷妹。
之前吹笛子的、弹琵琶的、跳舞的几位千金,乾脆把乐器搁在一旁,人也不唱了,舞也不跳了,只傻傻盯著台上。
二皇子的扇子直接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身边的小太监赶紧弯腰去捡,被他一把推开。
他两颊泛红,脖子往前伸著,突然转头想对旁边的人说点什么,却结结巴巴发现自己连气都快喘不上来:“她……她是不是在看我那边?”
三皇子从旁边冷冷飘了一句“你想多了”,但自己的手也抖了一下,酒溅翻在衣袖上,也没顾得上擦。
四皇子静静看著台上我这一抹旋转的烟紫色身影,良久,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碟没怎么动的点心,想起那天我翻完白眼又往嘴里塞东西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五皇子本来正跟旁边的公子哥吹嘘自己猎场新得的弓,戏腔一出,他猛地转头瞪著台上,憋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我靠。”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像游丝一样消散在秋风里。
我收袖站稳,呼吸微微急促——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心虚。
我垂眸往台下瞥了一眼:完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戏腔太猛把他们都嚇傻了,还是刚才那个旋身没站稳露了破绽?
我正盘算著要不要先开口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台下忽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喝彩声。
女眷们纷纷起身往台前挤,年轻公子们推杯换盏间目光怎么也从我身上移不开。
兵部侍郎家的两个小姐隔著好几张桌子冲我挥手,方才弹琵琶的將军千金乾脆站起来朝我福了一礼,远远地喊了一句“郡主改日一定要教我!”
几位老臣互相交换眼色,半晌只摇著头嘆了口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了。
我在一片沸腾中提著裙摆猫著腰溜回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就一把拽住沈念的手。
“刚才差点顺拐,嚇死我了。”
沈念本来眼眶都红了,被我这句话直接逗得笑出声来。
沈夫人把茶盏搁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淡定地说了句:“跳得还行。”
我灌了半杯茶,凑近她娘,压低声音道:“娘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还『还行』。”
沈夫人伸手把我的面纱重新理好,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递过来一颗剥好的荔枝塞进我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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